北地早雪,一夜覆满青石驿道。破败驿站檐角垂着冰棱,寒风卷碎雪沫拍破门纸,屋内炭火只余零星火星,暖不了满室寒凉。
萧瑟斜倚开裂木椅,狐裘松松搭在肩头,手无意识摩挲腰间那柄早已无鞘的无极棍,眼底惯常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怠。他一路伪装落魄公子,掩去北离六皇子萧楚河的身份,朝堂旧怨、暗河追杀、各路江湖势力的窥探如影随形,千年孤寂似是刻进他骨血。
门外忽然传来长枪破空轻响,清脆利落,带着独属于司空千落的飒爽锐气。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雪裹挟一道红衣身影闯进来,银枪收于身后,红裙沾落厚厚一层白雪,发梢凝着细碎冰珠,脸颊冻得泛出浅绯色,一双杏眼亮得胜过窗外落雪。
“萧瑟!我总算追上你了。”司空千落快步踏过满地碎雪,枪杆轻顿地面,震落肩头积雪,语气又气又急,“你走得这般匆忙,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留,当真打算独自闯北境险地,把我丢在雪落山庄?”
萧瑟抬眼看向她,素来淡漠疏离的眸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转瞬又装出慵懒散漫模样,抬手拨了拨额前白发:“北境暗河杀手遍地,朝堂追兵环伺,凶险万分。你是枪仙司空长风独女,留在雪落山庄安稳度日,远比跟着我颠沛流离要好。”
“安稳?”司空千落闻言失笑,上前一步逼近他,长枪微微横起,却半分没有对准他,枪尖垂落指向地面积雪,“我的枪从来不是用来守一方小院安稳的。当初雪落山庄初见,你一句‘我身后便是你的归处’,我才心甘情愿守着那座山庄;如今你孤身涉险,我司空千落绝无独自避世的道理。”
她性子热烈如火,坦荡直白,不藏半分儿女情长。江湖人人皆知枪仙之女桀骜倔强,枪法凌厉不输世间男儿,唯独面对萧瑟,一身锋芒总会悄悄收敛,藏起细腻柔软。
萧瑟心头微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沉默良久。他身负滔天过往,朝堂权斗、废太子的枷锁、一身被废的绝世内力,早已认定自己孤身前行才是最好选择,不愿将任何人卷入自己的劫难,尤其是满心赤诚、纯粹热烈的司空千落。
“江湖路远,杀机四伏,我给不了你安稳前程,甚至随时会引来杀身之祸。”他声音轻淡,似风雪般寒凉,“你值得更好的归宿,不必困在我这破败尘途。”
司空千落闻言,眼底光亮微微黯淡,可手中长枪握得更紧,没有半分退让。她忽地抬手,长枪凌空划出一道利落圆弧,枪风卷起屋内积雪,雪沫落在萧瑟狐裘之上。
“我不要旁人给的归宿。”她抬眸直视他,字字铿锵,“枪仙教我枪法,是护我心之所向;我的枪,既能挡世间刀光剑影,亦能护我想追随之人。萧瑟,你不必推开我,你的劫难,我与你一同承担;你的前路,我持枪陪你走到底。”
萧瑟望着她眼底毫无掩饰的执着,那抹热烈赤诚撞碎他层层伪装的冷漠外壳。从前他见惯朝堂人心叵测、江湖虚与委蛇,所有人接近他,皆有所图——权势、皇位、功法、利益,唯有司空千落,自始至终所求不过一个他。
他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走到她身前,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凝结的冰粒,指尖微凉,动作却格外轻柔。
“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身负重伤,无力护你?”
司空千落仰头望他,弯起眉眼,笑意明媚如春日暖阳,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腕:“何须你来护我?我手中银枪,自可护得住你。若你身陷重围,我便一枪破万敌;若你前路风雪漫天,我便持枪伴你踏遍千山落雪。”
屋外风雪愈发盛大,驿站外冰河冻得坚硬,远处隐约传来暗河杀手特有的阴邪脚步声,层层杀机悄然逼近这间小小驿站。
萧瑟眼底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已久的锋芒,六皇子萧楚河潜藏的气魄悄然显露。他抬手握住司空千落持枪的手腕,无极棍自腰间滑入掌心,棍身流转淡淡微光。
“既然你执意相随,那便一同杀敌。”他低声道,眼底漾开独属于她的温柔笑意,“只是待会儿对敌,切记跟紧我,莫要孤身冲在前头,我虽内力残缺,护你周全,尚且足够。”
司空千落闻言心头一暖,长枪一振,枪尖迸出凛冽寒光,红衣在风雪里猎猎飞扬:“何须你独自护我?今日,便让你看看,枪仙传人枪法,能与你并肩破尽暗河宵小!”
不多时,十数名暗河杀手裹着黑纱自风雪中围堵驿站,弯刀淬着致命剧毒,周身萦绕阴冷煞气,驿站门窗瞬间被杀手飞镖击碎,刺骨寒风裹挟雪沫疯狂灌入屋内。
“萧楚河,奉暗河楼主之命,取你首级!”为首杀手阴恻冷笑,一众杀手齐齐挥刀冲杀而来,漆黑刀光铺满整片驿站小院。
萧瑟身形轻巧后撤半步,无极棍凌空旋出层层棍影,看似散漫随意的棍法,实则暗藏当年永安王绝世武学根基,棍风绵密,精准格挡袭来的毒刀,巧妙卸去杀手凌厉攻势。只是他内力残缺,久战极易脱力,几招过后,呼吸便微微急促。
司空千落见状立刻踏前一步,红衣身影挡在萧瑟身前,银枪破空直刺,枪术大开大合,凌厉迅猛,尽得枪仙司空长风真传。枪尖寒芒流转,每一次刺出都直取杀手破绽,长枪横扫,直接将三名杀手震飞出去,落地时重伤不起。
“你稍作调息,这些杂碎,我来应付!”她头也不回地扬声说道,长枪不停,红衣在漫天刀光与落雪之间穿梭,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没有半分破绽。
暗河杀手见正面强攻受阻,立刻变换阵型,分出两人绕至萧瑟身后偷袭,淬毒弯刀直劈他后背。萧瑟心神一凛,正要回身格挡,却见司空千落长枪脱手而出,银枪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精准钉住偷袭杀手手腕,弯刀应声落地。
下一秒,她足尖点雪,凌空跃起,凌空接住飞回手中的长枪,顺势转身,与萧瑟背靠背而立。一棍一枪,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漫天风雪之中互为依靠,默契浑然天成,无需言语示意,便能读懂彼此下一步招式。
萧瑟无极棍横扫,逼退正面杀手;司空千落长枪斜挑,刺穿侧面偷袭之人。棍风柔和绵长,以守御牵制敌人攻势;枪锋锐利凛冽,以强攻破开敌人防线,一守一攻,相辅相成,恰好弥补萧瑟内力不足的短板,亦补足司空千落强攻之下防御薄弱的缺陷。
“没想到废去内力的永安王,竟还有枪仙之女贴身相护。”为首暗河杀手眼底杀意更浓,抬手甩出数枚淬毒骨针,分袭二人周身大穴,“今日便让你们双双殒命于此!”
骨针来势迅猛,司空千落长枪快速旋出枪花,击落大半骨针,却仍有两枚绕过枪影,直刺萧瑟心口。她心头一紧,不顾身前杀手刀光,猛地侧身挡在萧瑟身前,任由两枚骨针擦过她肩头,黑衣下的肌肤瞬间泛起乌黑毒痕。
“千落!”萧瑟瞳孔骤缩,心头骤然揪紧,不顾自身损耗,倾尽体内残存内力,无极棍爆发出耀眼白光,一棍狠狠砸向为首杀手胸口,狂暴冲击力将其重创击飞,其余杀手见状心生怯意,攻势大乱。
萧瑟快步扶住肩头中毒的司空千落,指尖迅速点住她肩头周遭穴位,暂时封锁剧毒蔓延,眼底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心疼。往日运筹帷幄、万事波澜不惊的永安王,此刻所有冷静尽数崩塌。
“傻不傻?我自有办法格挡,为何要替我挡毒针?”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从怀中取出唯一一枚清心解毒丹,毫不犹豫塞进她口中。
司空千落咽下丹药,肩头刺骨剧痛阵阵袭来,却依旧抬手拍了拍他手臂,扬起一抹倔强笑意:“我答应过要护你,自然不会让毒物伤你分毫。一点小毒而已,有解毒丹在,无碍。”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大批马蹄声,朝堂禁军循着踪迹赶来,双重围剿之下,二人陷入更凶险的绝境。
萧瑟低头看着身侧肩头负伤、却依旧紧握长枪不肯退缩的少女,忽然低低笑出声,眼底风雪消融,只剩滚烫温柔。他抬手牵住她握着长枪的手,无极棍横在二人身前。
“看来今日,难以善了。”他轻声道,“不过没关系,从前我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满心荒芜;如今有你持枪与我并肩,纵使前路万丈深渊,漫天风雪,我亦无所畏惧。”
司空千落与他十指相扣,长枪微微上扬,红衣在风雪中灼灼生辉:“那我们便一同杀出一条生路。你持棍守后方,我持枪破前路,无论禁军还是暗河杀手,都拦不住我们。”
漫天大雪纷飞,驿站小院刀光棍影交错,红衣银枪与白发长棍彼此相依,江湖纷争、朝堂权斗、漫天杀机,皆困不住两颗心意相通、甘愿共赴尘途的心。
一番血战落幕,满地暗河杀手与禁军倒在雪地,血腥味混着雪水浸透青石地面。萧瑟扶着肩头毒素尚未完全消退的司空千落,缓步走出破败驿站,踏上冰河岸边一艘闲置小木舟。
他寻来干燥木柴,在船舱内燃起篝火,暖意缓缓驱散满身风雪寒意。司空千落倚在船舷边,长枪静静搁在身侧,肩头乌黑毒痕淡去大半,只是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萧瑟取干净布条,蘸上清水,轻柔擦拭她肩头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她疼痛。火光落在他白发与侧脸上,褪去往日慵懒疏离,只剩细腻温柔。
“其实当年在雪落山庄初见,我便知你绝非寻常江湖少女。”萧瑟一边细细包扎伤口,缓缓开口,“那时我伪装落魄,满心戒备所有人,唯独你拎着长枪闯进来,直言要留在山庄陪我,毫无半分算计。”
司空千落闻言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跳动的篝火,眼底漾开柔软笑意:“那时只觉得你看着孤孤单单,明明藏着一身故事,却偏偏装作毫不在意,看着让人心疼。我自小跟着父亲闯荡江湖,见多了虚情假意,唯独对你,控制不住想要靠近。”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少年,直白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意,坦荡热烈,不掩半分羞怯:“萧瑟,我喜欢你,无关你的永安王身份,无关你的绝世武学,只是喜欢你这个人。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六皇子,还是雪落山庄落魄慵懒的客栈老板,我都想陪在你身边。”
篝火噼啪作响,船外风雪渐小,冰河流水缓缓流淌,四下寂静无声。萧瑟停下包扎伤口的手,抬眸深深凝望着她明亮赤诚的杏眼,沉寂多年的心湖彻底掀起汹涌波澜。
从前他身居皇宫,无数朝臣贵女趋炎附势,所求不过皇权富贵;落难游历江湖,各路修士接近他,皆觊觎他体内隐藏的内力、失传功法。唯有司空千落,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是他本身,愿意陪着他承受所有苦难与风雪。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狐裘温柔裹住二人,隔绝船舱外所有寒凉。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褪去平日的疏离冰冷,满是难得安稳暖意。
“千落,我亦是。”萧瑟的声音低沉轻柔,落在她耳畔,“从前我总以为,我的宿命是孤身踏上铺满刀光的前路,独自承担所有罪孽与纷争,不配拥有相伴之人。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漂泊尘途,原来也能寻得一处心之归处。”
司空千落埋在他肩头,鼻尖泛起酸涩暖意,抬手轻轻环住他腰身,身侧长枪静静倚靠船板,凛冽锋芒尽数收起,恰似少女满腔热烈心意,只为一人收敛锋芒。
“待北境暗河之祸平息,朝堂纷争落幕,你打算去往何处?”她轻声问道。
萧瑟抬手望向船舱外漫天落雪,冰河延伸至远方连绵群山,眼底漫着温柔期许:“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便不再做永安王萧楚河,重回雪落山庄,做回那个慵懒闲散的客栈老板。你若愿意,便同我留在山庄,院中种满你喜爱的红枫,每日煮酒论江湖,不必再面对无尽厮杀与风雪。”
司空千落闻言,眉眼瞬间弯起,笑意灿烂胜过漫天落雪:“我自然愿意。到时候,我便收起长枪,不必四处征战,每日陪你守着山庄,煮茶、赏枫、闲谈江湖趣事。若再有恶人上门捣乱,我再持枪护你与山庄,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小船顺着冰河缓缓漂流,篝火长明,暖意包裹船舱。船外霜雪漫天,江湖风波、朝堂权谋皆远隔流水风雪;船内一棍一枪,一双人紧紧相拥,热烈枪心遇上清冷孤魂,彼此救赎,互为归途。
世间江湖千万里,刀光剑影无穷尽,可只要身旁有彼此,漫天霜雪亦温柔,漫漫尘途皆归舟。红衣长枪,白发长棍,往后岁岁落雪,皆有二人并肩同行,永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