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周五的早上。学校派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送他们去市里,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安全带系好”,第二句是“后面有矿泉水”,第三句是“到了叫你们”。
卡米尔和格瑞坐在后排。后排空间不大,两个男生坐在一起,膝盖偶尔会碰到。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第二次碰到的时候,格瑞往窗边挪了挪。第三次碰到的时候,卡米尔也往外侧让了一点。两个人中间留出了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隙,不大不小,刚好够放下一只安静的手。
卡米尔原本想在路上再看几道题。他把资料从书包里抽出来,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景色在后退,教学楼、操场、行道树,一点点变小,一点点模糊,像一段正在被播放到尾声的画面。
他把资料合上,放回书包里,然后侧过头看窗外。
余光里,格瑞也放下了手里的题集,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呼吸很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卡米尔收回目光,也闭上眼睛。
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酒店不大,但很干净,门口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指导老师已经从另一辆车里下来了,在门口等他们,手里拎着两把房卡。
“两人一间,方便你们晚上讨论题目。”老师把房卡递给他们,“八楼,靠电梯那边。放下行李下来吃饭,下午两点去看考场。”
卡米尔接过房卡,看了一眼房间号:812。格瑞站在旁边,接过了另一张。
两个人沉默地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关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卡米尔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1到8,用了不到十秒。
出了电梯,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格瑞走在前面,在812门口停下来,刷了房卡,推开门。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台灯、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窗帘是米白色的,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格瑞站在门口,目光在两张床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向靠窗的那张床。
卡米尔走向靠门的那张。
两个人各自放下行李,没有商量,没有争抢,像已经被分配好了一样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自己的位置。
午饭是在酒店餐厅吃的。自助餐,菜色一般,但卡米尔不挑。
他拿了一盘炒饭、一份青菜、一碗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格瑞端着一盘差不多的东西,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餐厅里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跑闹,餐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但他们的桌子周围像被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嘈杂被隔绝在外面,里面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紧张吗?”卡米尔问。
格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真的?”
“真的。”格瑞低下头,继续喝汤,“紧张也没用。题不会因为你紧张就变简单。”
卡米尔没说话,但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他也不是很紧张。也许是因为这半个月做了太多题,做到最后已经麻木了,看到一张新卷子的第一反应不是“会不会很难”,而是“让我看看这题是什么套路”。
他有了底气。物理是他自己一道一道题啃出来的,不是系统给的。这种底气是实的,是手心里磨出的茧子,是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