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宿舍。
卡米尔推门进去的时候感受到宿舍里的气氛明显不对。
安迷修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但书是倒着的。神近耀在上铺,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寒星。金趴在桌子上,虽然在写题,但眼神止不住往他的方向瞟。
三个人都在等他。
卡米尔换了拖鞋,坐到自己的床上,开始解校服扣子。没有人说话。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安迷修终于忍不住了。
“卡米尔。”他合上手里的倒着的英语书,斟酌了一下措辞,“今天……成绩出来了。”
“嗯,我知道。”卡米尔没抬头。
“你……不要往心里去。”安迷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温柔,“一次考试而已。分班也不是终身的,以后还有调整的机会。你基础那么好,下次一定能考回来。”
卡米尔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安迷修会安慰自己。
安迷修这个人,永远一板一眼,正义感过剩,说话像念课文,而且他们并不太熟,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没往心里去。”卡米尔说。
上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神近耀翻了个身,脸朝下,从床沿垂下一只手。那只手很白,指尖修长,像一件精致的瓷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卡米尔看了那只手一眼,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知道那是神近耀小心翼翼的关心。
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要喝水吗?”
卡米尔抬头,只看见一双眼睛从被子里露出来,亮晶晶的,像某种在夜间观察猎物的小动物。
“不用。”卡米尔说,“谢谢。”
“好。”神近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闭上了。
金这时开口了:“卡卡,明天的课表我帮你抄了一份,放在你桌上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二班的英语老师是紫堂真,他教的超好的。”
卡米尔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一张字体有些幼稚的课表压在笔袋下面。旁边还放了一盒新的牛奶——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谢谢。”卡米尔说。
他躺下来,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身后,安迷修轻轻关了顶灯,只留了一盏走廊的小夜灯。橙色的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沉重的、几乎可以用“砸”来形容的敲门声。
不是砸门。是有人用拳头在敲。
安迷修去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挤了进来。
是佩利。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整个人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头冲进了站台。
他站在宿舍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从训练场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卡米尔的床上。
佩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个卡住的齿轮,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终于挤了出来:
“你在二班?”
卡米尔坐起来,看着他。
“你在二班。”这一次不是疑问,而是确认。佩利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过于强烈的、他不知该如何处理的情感。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
“我……我也是二班。”佩利说,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一只大型犬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体型可能会吓到人,于是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但缩得不太成功。
“师傅刚刚给我看分班表里。”佩利的嘴唇抖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表情——像笑,又像哭,更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地面。
“你也在二班。我……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我看了三遍。三遍。我还掐了自己一下。”
他伸出胳膊,上面有一块掐红的印记。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怎么会在二班?你不是应该在一班吗?你成绩那么好……你是不是没考好?还是你故意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否定了:“不对,你怎么可能是故意的。谁他妈会故意考差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了,原地转了一圈,像一只追自己尾巴的狗,嘴里念叨着:“完了,我脑子不够用了。我想不明白。”
“那就不要想了。”卡米尔开口。
然后佩利停下来,面对卡米尔,忽然就不动了。
安静了很久。
佩利看着卡米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更烫、更不擅长隐藏的东西。
“二班,”他说,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在二班。我也在二班。”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我和你,在同一个班。”佩利笑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佩利的笑。而是一种小心的、克制的、怕太大声会吓跑什么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那个笑容出现在佩利那张粗糙的脸上,显得笨拙、突兀,但真实得让人不忍直视。
“那以后,”佩利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了,“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金手里的笔尖“啪”地一声戳穿了草稿纸,但没有人在意。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自己说的话烫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耳朵根烧成一片。他用手扇了扇风,假装很热,嘴里嘟囔着“这宿舍怎么这么闷啊”之类的废话,然后僵硬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后背传过来:
“卡米尔,早点睡。”
然后他走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起初很大,然后忽然变小了——大概是想跑,又觉得跑起来太明显,于是硬生生地压成了快走,但没压住,走了几步还是跑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像一只撒了欢的、终于等到了好消息的大狗。
卡米尔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他把手覆在眼睛上,挡住那一小片从门缝漏进来的橙色光线。
金坐在书桌前没有动,面前摊着那本数学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金把戳穿的草稿纸翻了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在轰鸣,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膨胀、膨胀,快要撑破他的肋骨。
他快嫉妒疯了。
他想起那些拼命学习的夜晚。金知道自己不是聪明的人,他从来不是,他的底子太薄了,薄到每一次进步都要用尽全力。
他以为挤进一班就能和卡米尔在一起了。
可是卡米尔去了二班。
而佩利——那个什么都不用做的、随随便便就能进二班的体育生——说了一句“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就得到了卡米尔一个沉默的、没有拒绝的回应。
金把笔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作者有话说:
两千五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