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5）

萧絮等了七天。这七天里，她每天去荒院练刀，但不再劈砖了。她站在院子中央，闭着眼睛，指尖虚划。有时候一划就是半个时辰，像在跟一柄看不见的刀说话。第七天傍晚，萧羽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没喝，把杯子握在手心里。

“萧楚河进城了。”他说，“悄无声息，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萧絮把刀放在桌上。“萧凌尘呢？”

“还没动静。但萧楚河进城，萧凌尘不会远。他俩向来是前后脚。”

“朝中什么反应？”

“萧崇派了人去截，没截住。萧楚河的轻功，宫里没几个人追得上。”萧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唇边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雪月城那边，来人了。”

萧絮抬头。“谁？”

“百里东君。他坐在城外茶棚里喝茶，什么都没做。但谁都知道他来了。”

萧絮沉默了一会儿。百里东君是雪月城城主，是李长生的徒弟。他来，不会是为了喝茶。“他是来看戏的。还是来参演的？”“不知道。但李长生教过你刀，百里东君不会不知道你。”萧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暗影。

“风要起了。”萧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准备好了吗？”

萧絮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柄看不见的刀。“我准备好很久了。”

第三天，萧凌尘也进城了。没有藏，没有伪装。他带着一队骑兵从东门长驱直入，在城门口把拦路的守军打翻了十几个，马都没下。消息传进宫的时候，皇帝震怒，萧崇主动请缨去拦截，皇帝准了。萧崇带了三千禁军出宫，摆出的阵仗倒是热闹。

萧絮站在荒院的墙头上，远远看着城东方向升起的烟尘。灰袍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的墙头上，手里端着一碗酒，跟她一起看。“你哥说得对，风起了。”他喝了一口酒，把碗递给她，“喝一口？”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烈，带着一点甜。

“你在这儿看什么？看萧楚河萧凌尘？还是看萧崇？”灰袍少年问。

“看他们。他们打得越响，越好。”

灰袍少年没有说话。他接过空碗，在手里转了半圈。“你知道螳螂捕蝉的故事吗？”他忽然问。

“知道。”

“黄雀在树上。那只蝉叫得越响，螳螂就越不会往上看。”

萧絮转过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暮色里显得很淡。“你帮李长生传话给我，现在又来替雪月城传话？”

“不是传话。是提醒。”他把空碗放在墙头上，“百里东君进城了，但他没去见任何人。他在等。你知道他在等什么吗？”

“等我？”

“等你动。”

萧絮看着他，他看着她。墙头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响。院墙的灰影投在地上像一道界限，把墙内墙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萧絮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很轻，没有声音。“如果我去雪月城，你带路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从墙头跳下来，站在她面前。“你什么时候去？”

“等那边打完了。”

她转身走回偏殿。灰袍少年没有跟上来，但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哥哥，萧羽——他比你以为的要厉害。”

萧絮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

偏殿里，萧羽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他抬起头看见她进来，将地图收了起来。“你回来了。”

“萧楚河和萧凌尘已经动了。萧崇带了兵，接下来会乱。”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呢？你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萧羽把地图推到一边，“我只负责看。”

“看什么？”

“看谁会在乱的时候冒头。”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是宫里的人在跑动。萧絮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下。“开始了。”

她转过头，看着萧羽，萧羽也看着她。窗外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了，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

她坐回椅子上。“明天，我会出宫。去雪月城。”

萧羽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说“你去吧”，他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宫里这边，我替你看着。”

萧絮看着他。他坐在灯下，脸色还是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但他的眼睛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办。

“萧羽，你其实可以当皇帝的。”她说。

萧羽笑了一下。“我不想。累。”

萧絮没有继续问。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风正在吹，她能感觉到远处那阵骚动正顺着宫墙蔓延。而在这座偏殿里，她坐在灯下，她哥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盏灯、和一份还没有写完的名单。风会停的。风停了，才轮到该动的人动。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作者抱歉，要请一天假，孩子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