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到家的时候，公寓楼下的路灯坏了。她摸黑爬了六层，用脚踢了踢门口的垫子，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个发亮的方块。
她没开灯，踢掉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沙发弹簧吭哧了一声，像是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懒得动，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两条消息，都是Henry发来的。第一条：“到了？”第二条：“没死的话说一声。”
随心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到了。活着。准备吃面。”
“这么晚吃面？”
“饿。”
“你晚饭吃什么了？”
随心想了想，她晚饭没吃。从客户公司出来就直接回来了，地铁上光顾着想事情，忘了买吃的。她回了一条：“忘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十秒，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你一个人住？”
“嗯。”
“冰箱里有鸡蛋吗？”
“应该有。”
“煎两个蛋。光吃面不顶饿。”
随心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煎蛋谁不会。是因为他的语气。那种语气不像老板对下属说话，像——她也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对。
她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光着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有，西红柿也有，还有半棵蔫了的生菜。她烧了水，切了西红柿，下了面，打了个蛋。面煮好的时候，她端到阳台上吃。夜风吹过来，面条的热气糊了她一脸。她吃了两口，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吃了半碗，手机亮了。她拿起来——不是Henry，是克莱尔，发了一个八卦网站的链接，标题写着“营销鬼才Henry Higgs被拍到与神秘女子共进晚餐”。
随心点开看了看。照片很糊，大概是偷拍的，Henry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对面坐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头深色的长发。标题写得很夸张，说什么“新恋情曝光”，但照片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还放着两杯水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怎么看都像在谈工作。
克莱尔接着发了一条：“天哪！他真的有女朋友？”
随心回了一个字：“哦。”
克莱尔发了一串问号：“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克莱尔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没再回了。随心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放在旁边，靠在椅背上。Henry有女朋友。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没想跟他怎么样。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仅此而已。他的消息她还是会回，他的PPT她还是会做，他的客户她还是会去见。但那个“有点意思”，从今天起可以收一收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那片灯光里有一盏是他的办公室的。她不知道是哪一盏，但知道有一盏是。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但现在她不想知道了。
随心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翻开那条链接，又看了一遍那张糊得不行照片。
然后她笑了。笑自己。笑自己活了好几辈子了，还会因为一张糊照片心里堵得慌。她把手机扣回去，这回扣得有点用力，屏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
“林随心，”她对自己说，“你脑子有病。”
第二天早上，随心到公司的时候，Henry的办公室灯已经亮了。她路过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但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跟照片上那件深灰色大衣不是同一件。这关她什么事？她收回目光，走到工位，打开电脑。
克莱尔凑过来：“你看到那个了吗？Henry的神秘女友！”
“看到了。”
“你不好奇是谁吗？”
“不好奇。”
克莱尔盯着她看了两秒。“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你——”
“克莱尔。”随心把耳机戴上，“我要干活了。”
克莱尔撇了撇嘴，缩回去了。随心盯着屏幕，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高兴？她明明没有不高兴的理由。Henry有没有女朋友，关她什么事？他们只是同事。不对，他是上司，她是下属，连同事都算不上。他们之间只有工作。工作餐，工作汇报，见客户。仅此而已。那张照片里的神秘女子跟他什么关系，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把耳机摘下来，拿起杯子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发现没水了。她蹲下来看了看空桶，叹了口气。正要换，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新水桶扛了起来。随心抬起头，Henry站在她身后，白衬衫，袖子卷着，手里拎着那个巨大的水桶，看起来毫不费力。他把水桶倒扣在饮水机上，“咔”的一声，水泡咕噜咕噜往上冒。
“你办公室没水了？”随心站起来。
“有。路过。”Henry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面吃了吗？”
“吃了。煎了两个蛋。”
Henry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了。走了一步，又退回来。“那个照片，是去年的。跟客户吃饭，被拍到了。不是什么神秘女友。”
随心端着空杯子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他说“不是什么神秘女友”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哦，”随心说，“我没问。”
“我想说。”他走了。
随心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还端着空杯子。她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把杯子接满，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热的。她端着杯子回到工位，克莱尔又凑过来。
“Henry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换水。”
“换水说这么久？”
“水桶太重了，他帮了一下。”
克莱尔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随心把耳机戴上，打开昨天改好的PPT，开始看。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Henry站在她身后，白衬衫，袖子卷着，拎着一个巨大的水桶，说“那个照片是去年的”。她没问。他主动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让她误会。
随心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是觉得坐不住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曼哈顿的街道永远是忙的，车流、人流、乱成一锅粥。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心情慢慢平静了。她活了好几辈子，什么没见过。一个男人主动解释一张照片，这不算什么。可能是因为他是上司，不想让下属误会他有私生活。也可能是他注意到了她今天早上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怕她多想。不管怎么样，她都告诉自己——别多想。
中午，随心在茶水间热饭的时候，Henry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沙拉，用叉子戳着生菜，看起来没什么胃口。
“你中午吃沙拉？”随心问。
“没时间吃别的。”
“没时间吃别的，有时间吃草？”
Henry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他看着随心，随心看着他。随心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像在怼他，但她没收回去。
“你说的对，”他放下叉子，“草不好吃。你吃的什么？”
“剩菜。昨天晚上的。西红柿炒鸡蛋，剩了点。”
Henry看了看她碗里红红黄黄的东西，沉默了两秒。“好吃吗？”
“还行。饿了什么都好吃。”
“那我不饿了。”
随心笑了一下，低头扒饭。她吃到一半，感觉他在看她。抬头，他果然在看她。目光没躲，就那么看着。
“你嘴角沾了米饭。”他说。
随心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摸到一颗米粒。她看了看那颗米粒，放进嘴里吃了。Henry看着她的动作，叉子又停了一下。
“林随心。”
“嗯。”
“你吃饭的样子，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吃饭的样子怎么了？又不是吃相难看。”
“不是难看。是——”他想了想，“不在乎。”
“吃饭要什么在乎？吃就完了。”
Henry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他今天第二次笑了。随心注意到了。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碗放进水池，洗了手。擦手的时候，Henry还站在旁边，沙拉没吃几口，叉子戳在生菜上，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你不吃了？”随心问。
“不吃了。”
“那你买沙拉干嘛？”
“我以为我会吃。”
随心看着他，叹了口气。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放在他面前。“吃这个。顶饿。沙拉是兔子吃的。”
Henry低头看着那盒酸奶，拿起来，撕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不喜欢酸的。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后喝完了。他把空盒扔进垃圾桶，说了句“谢谢”，端起那盘没怎么动的沙拉也扔了。随心看着他倒沙拉的样子，心想这个人不好吃的东西一口都不多吃。
“晚上还加班？”随心问。
“嗯。周五的报告要赶出来。”
“那我先走了。准点下班。”
“你从来不加班？”
“活干完了为什么要加班？”
Henry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弯了。“行。走吧。”
随心收拾了东西，背上包，走到门口。门快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别迟到。有会。”
“我从来没迟到过。”她没回头，直接走了。
走在街上，随心把耳机戴上，放了一首老歌。阳光很好，晒得她眯起了眼。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条八卦链接，截了个图，放大看了看那张糊照片。然后又关掉了。
她在街上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走了两步，她又拿出来，给Henry发了条消息：“你沙拉在哪个店买的？太难吃了，我帮你拉黑它。”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了：“楼下转角那家。别拉黑，他们家的咖啡还行。”
“咖啡还行，沙拉不行。这不是沙拉店的问题，是你不该买沙拉。”
“那我该买什么？”
“该买三明治。”
“哪家的三明治好吃？”
随心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我做的。”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消息有点暧昧了，但又撤不回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条：“那明天带一个。”
就好像她已经答应了，就好像他说了就算。随心看着那行字，站在街边笑了一下。旁边走过一只金毛，歪着脑袋看她。随心低头跟狗说：“你看什么？没见过人傻笑？”金毛摇了摇尾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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