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随心正对着电脑发呆，内线又响了。“林随心，来我办公室。”她盯着电话看了两秒，心想：这人是不是没有“下班”这个概念？
敲门进去。Henry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她上周做的另一份报告——竞品分析。红笔又圈了好几处。
“坐。”
随心坐下了。这回没翘腿，因为今天穿的裙子有点短。
“你这份分析做得不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结论太保守了。你说竞品的优势在于用户基数大，我们追不上。我不认同。”
“那你怎么看？”
Henry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转过来给她看。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用户基数大 ≠ 用户粘性高。我们的突破口不是追数量，是做质量。”
随心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
“就‘有道理’？”
“我想想。”
Henry看着她，放下笔，靠回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公事公办了，多了一点随意的感觉。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穿西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
“你上次说专业是看能力不是看脸，”他说，“你觉得你的能力够吗？”
这个问题有点刺。随心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个眼神不带挑衅，就是认真地问。
“够。”她说，“只是还没被看见。”
Henry的嘴角动了一下，这回弧度比上次大了一点。“那就让别人看见。你下周一跟我去见客户。负责讲PPT。不用紧张，我会提前帮你看内容。”
随心愣了一下。见客户？她来了三个月，还没见过客户。“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写的报告虽然结论有时候跑偏，但逻辑清楚，表达直接。客户要的不是花哨，是听得懂。”Henry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站起来说“没有”，走了。
走到门口，他的声音又从身后追过来。“林随心。”
她回头。
“你的裙子。开会的时候别穿这么短的。”
随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到膝盖，不算很短。
克莱尔又在门口探头探脑。“Henry又找你？”
“嗯。让我下周一去讲PPT。”
克莱尔的眼睛又瞪圆了。“他让你去见客户？他来了才一周，就挑你去？”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名字好听。”
克莱尔这次没翻白眼，认真地说：“随心，他对你不一样。你发现没有？他跟别人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跟你每次都说一堆。”
“一堆？他说了五句。”
“五句！他对别人只说一句！”
随心把耳机塞上了。但她心里在想，克莱尔说得好像没错。Henry跟她说话的时候，确实不止三句。但这是因为她的报告写得有问题，需要改。不是因为他对她“不一样”。对吧？
下周一。她得准备PPT。还得买一条长一点的裙子。
周一早上，随心穿了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配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涂了口红。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裙子太短”，是觉得见客户应该正式一点。她在心里跟自己强调了三遍“这是为了工作”。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正经的职场女性。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到公司，Henry已经在办公室了。她敲门进去，手里拿着存好PPT的U盘。他接过去插进电脑，打开，一页一页看过去，从头到尾没说话。看到最后一页，他靠回椅背，看着她。
“这是你自己改的？”
“嗯。”
“比之前好。有两页数据图表换个顺序，逻辑会更顺。”他直接把PPT改了，改完拔出U盘递给她，“走，路上再看。”
路上。他们要去的地方在上东区，坐出租车大概二十分钟。随心坐在后排靠窗，Henry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随心把PPT在手机上看了一遍，他改的那两页确实顺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你紧张？”Henry忽然问。
“不紧张。”
“你从上车到现在，看了七次手机。”
随心顿了一下。“我在看PPT。”
“你看PPT的时候眨眼频率比平时快。”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随心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这个人，连她眨眼频率都数了。
“你观察人一直都这么仔细吗？”她问。
“工作需要。”
“那你从我身上观察到了什么？”
Henry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看向前方。“你怕被人记住。你坐在工位上的时候，习惯把椅子转到背对过道的方向。你走路很轻，不想让别人听见。你的杯子上没有名字，你也不在公司冰箱里放任何东西。”他顿了一下，“你不是怕被记住，你是怕被留下来。”
随心没说话。车窗外面的街道在往后退，树影从她脸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我猜对了。”Henry说。不是疑问句。
“猜对了一半。”随心转过头看着他，“至于另一半，我不想说。”
Henry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车里的光线暗了一下，大概是经过了一棵大树。他的脸在暗光里显得轮廓更深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又翘了起来。
“你在怕什么？”他问。
随心张了张嘴“怕你让我在客户面前出丑。”
Henry的嘴角弯了一下。这回弧度比之前都大，随心确定那就是笑。“不会。”他说。
到了客户公司，Henry在前面走，随心跟在后面。他跟客户握手的时候，那种气场跟在公司完全不一样。不是更强势，是更从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但不用时刻亮出来。
随心讲了PPT。她声音不大，但很稳。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偷偷看了Henry一眼。他坐在旁边，没有看她，在看客户。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就像在说“你讲得很好，继续”。
随心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讲完的时候，客户那边的总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思路很清楚”。随心看了一眼Henry，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见了。
从客户公司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随心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曼哈顿的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也许是心情好的原因，她觉得还挺好闻的。
“你讲得很好。”Henry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街道对面，“客户很少当面夸人。”
“那是因为你PPT改得好。”
“是你讲得好。我改的是逻辑，你讲的是人话。”
随心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周都多。这不太妙。她清了一下嗓子。“那，回公司？”
“今天不回公司了。”Henry看了一眼手表，“过了下班时间了。你家住哪？顺路的话送你。”
“我住布鲁克林。你住曼哈顿。不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曼哈顿？”
随心顿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她只是猜的。
“猜的。”她说。
Henry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你也猜猜，我为什么选你去讲PPT。”
随心想了想。“因为我报告写得还可以？”
“因为你不怕我。”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刚亮起来，照在他背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随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
“其他人跟我说话的时候，要么太紧张，要么太讨好。你不。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就像跟一个普通人说话。”他的声音低低的，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很久没遇到这样的人了。”
随心看着他。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散开，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圈里。她的心跳快了。不是那种“糟了糟了完了完了”的快，是那种“我不应该这样但我控制不住”的快。她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会被一句话打动的年纪。但今天，站在曼哈顿的街边，一个男人对她说“你不怕我”，她的心脏确实不听话了。
“那是因为你没那么可怕。”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Henry的嘴角弯了起来。这回不是微动，是真正的、确定的、看得见弧度的那种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可怕？”他问。
“你办公室的文件是按颜色分类的。可怕的人不会这么整齐。”
Henry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笑出了声，不大，但很真实。随心看着他的笑，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烫了。她转过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
“你不是说要送我吗？顺路再说。走了。”
她没等他，快步走进地铁站口。下楼梯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那种感觉就像后背有一团温热的光，不烫，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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