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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棺

张家有月

张海月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守墓人已至,青铜门开。"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每一口都硌得牙疼。"你认得这种字?"

张启山没有回答她。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手套戴上,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贴着棺材盖的边缘,一点一点摸过去,像在丈量什么。张海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摸到棺材头的位置时停了一下,那里刻着一个比周围符号都大的图案——一弯新月,弯弯的月牙中间裹着一颗圆点。

和她手腕上的刺青几乎一模一样。

"这口棺材,"张启山站起来,摘掉手套,"不是给人睡的。"

张海月皱眉:"什么意思?"

"棺材里没有尸骨。"张启山看着她,目光平静,"这是一口信息棺。张家古代的一种传统,把重要的讯息刻在棺材内壁上,用特殊的封存方式保存,几百年都不会腐朽。外人只知道开棺取物,不知道棺材本身就是信。"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启山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因为我姓张。"

张海月心里翻涌起无数个问题——你也姓张?你也是张家人?你和我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我爹娘是谁?知不知道墨脱那场火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句话都记不起来?但她一个字都没问出口。多年的漂泊教会她一件事:在弄清楚对方的底牌之前,先把自己的牌藏好。

她只是说:"那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信?"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张启山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薄而窄,刃口泛着暗沉的青蓝色光泽。他对着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一插、一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棺材盖松动了。

张海月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心沁出薄汗。

张启山把棺材盖缓缓推开,腐朽的木头味儿混着一股奇异的香料气息散出来,不臭,反而带着某种清冽的甜。张海月凑过去看,棺材内壁果然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和盖子上的符号是同一种文字,但更细密,排列得像某种阵列。

而在棺材底部,放着一件东西。

一块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雕成月牙的形状。玉面上没有刻字,也没有花纹,光滑得像一汪凝固的水。最诡异的是,它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那光芒幽幽的,像是月光从玉的深处渗出来。

张海月一看见那块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拿,张启山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

他的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里。张海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瞪他,却发现张启山的脸色变了——从来时的从容到此刻的凝重,只在一瞬之间。

"你听见了?"他低声问。

"听见什么?"

"声音。"张启山松开她的手腕,耳朵微微一侧,"棺材里有声音。"

张海月屏住呼吸去听,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声。但过了几息,她的确听见了——极其微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内壁后面爬动,细细碎碎的,从这头到那头。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退后。"张启山说。

他话音刚落,棺材内壁的某一处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那缝隙迅速扩大,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几息之间整面内壁都布满了裂纹。张海月看见那些刻在上面的文字扭曲变形,从规整的笔画变成了一团团蠕动的黑色线条,像活过来了一样。

然后,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是虫子。

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每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壳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它们从棺材内壁的裂缝里倾泻而出,像一股黑色的水流,汹涌地漫过棺材底,朝棺材外涌来。

张海月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虫子涌出的同一瞬间就抓住了张启山的胳膊,猛地往后一拽。两人踉跄着退到洞室角落,张启山一把将蜡烛从她手里夺过去,扔进了虫潮正中。

火苗扑上去的那一瞬,虫子发出尖利的"吱吱"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老鼠同时尖叫。借着火光,张海月看见那些虫子被烧焦的尸骸堆叠在一起,但更多的还在不断往外涌,棺材里像是藏了一个无穷无尽的虫巢。

"走!"张启山一把拉起她往矿道里跑。

两人在狭窄的矿道里狂奔,身后"吱吱"声越来越响,虫潮追出来的速度比人快得多。张海月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矿道两壁已经被黑色的虫流覆盖了,像整条隧道都在被某种活物吞噬。

前面是一个岔道口,张启山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左边那条更窄的。张海月跟进去,跑了不到十几步,矿道到头了——一堵石壁堵在面前,严丝合缝,没有第二条路。

"死路。"她喘着气说。

身后的虫潮已经涌到了岔道口,黑色的浪潮在分岔处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齐齐涌向他们所在的这条死胡同。张海月把包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截绳子、半块干饼、一把防身的短匕首——没有一样能救命的东西。

张启山站在石壁前,抬手按在石面上。他的手指缓缓划过石壁上的纹路,那里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刻痕,被岁月打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张海月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极低的声音,快而轻,她听不清内容。

石壁忽然震了一下。

就在虫潮涌到他们脚边的那一瞬间,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那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张启山拽着张海月往裂缝里一塞,紧接着他自己也挤了进来。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轰"的一声闷响,把那些尖叫着的虫子全部挡在了外面。

黑暗。

彻彻底底的黑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张海月贴着冰凉的石壁站着,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疼。她张着嘴大口喘气,闻到的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土腥气,也不是棺材里的香料味,而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淡淡的,像旷野的风,又像雪山顶上的稀薄空气。

"你做了什么?"她问。

黑暗中,张启山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张家的机关术,用手温解封。刚才那面石壁上刻着启动阵,但我需要张家人的血来激活。"

"你拉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当钥匙用?"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启山说:"不全是。我在那口棺材里看到了别的东西——棺材内壁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的是你父母的名字。"

张海月浑身一震。

"张念慈,陈云枝。"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在找他们,对不对?"

黑暗里,张海月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那块月牙刺青里。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在哪儿?"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张海月伸手接了,触手冰凉——是棺材里那块月牙玉。他竟然在虫潮涌出来的时候把那块玉拿上了。

"这块玉会带你去。"他说,"不过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海月耳朵里。

"你得先跟我去一个地方。九门今天夜里有一场会,所有当家的都在。你是张家的后人,这件事绕不过你。"

张海月攥紧了那块玉。玉面光滑冰凉,却在她手心里渐渐暖起来,像有脉搏在跳。

她闭上眼,片刻之后睁开。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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