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六

　　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倒退着，如同此刻安宇的内心，过去的记忆被重装抽拉，一缕一缕，愈加鲜明。

　　回忆里的母亲那么温柔，美丽，却愈发显得走时的决绝、狰狞。散落的长发掩不住狠狠勾起的嘴角，看上去充满了报复的快意，“你就和你那儿子自己过去吧！我不奉陪了！”说完，痛快转身，不顾几欲崩溃的父亲，不顾傻傻看着的他，就那么走了。

　　那时的父亲……

　　安宇猛地脱离回忆，“带我回去，带我回去！！！”

　　他的声音完全不似平时的冷静清冷，甚至算得上是尖利了，当然，和女性相比还是要粗许多的。

　　“别急，别急！我们马上回去！”

　　这时安宇才仿佛镇静了似的坐下。只是若凝神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目光毫无焦距，像个精致的人偶。

　　车开的很快，一晃，就到了安宅。

　　程逸担心安宇，所以也跟着安宇进去了。

　　室内很意外的干净整洁，安爸显然并没有砸任何东西，和那时崩溃发疯相比，此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本该松口气的，可安宇总感觉无法平静，好像，发生了什么似的……

　　安宇心慌地动身找安爸，最后在卫生间找到了他。凌乱不堪的他。

　　在安爸22岁时安宇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还年轻的安爸为了让自己的老婆儿子过上好日子成天成夜地奔波在外，可惜，安妈不是一个会守候的妻子，她希望结婚后也依然能够过着浪漫生活，充满惊喜。所以她离开了，毫不犹豫的。

　　丢下了有孤独症倾向的儿子，以及一个只知道赚钱的男人，导致了父与子的隔阂。

　　安爸即使不会照顾孩子也依然努力照顾他，上班的时候也带着他，既当爹又当妈，陪自己了整整18年，赔了大把青春在自己身上，眼角、嘴角都出现了纹迹，哪里有对不起自己的？

　　如今紧紧锁着眉头，脸色还透着惨白地侧蜷在地上，为什么现在才发现，他明明一点也不强壮啊，明明也只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点，却和18岁的自己差不多一样瘦……

　　“爸…爸…你怎么了……”安宇手脚都不知该碰哪儿，眼泪止也止不住，“爸…！！！呜，你告诉我啊啊……”

　　程逸一把拉起安宇，“别瞎哭了！”动作轻慢而有力地抱起安爸，转身就朝车走，稳当而快速。

　　还在原地迟钝地安宇见状随便擦了两眼，大脑十分混乱，只能想到去卧室拿套被子，赶忙跟了上去。

　　等安宇一上车程逸就发车了，安宇用被子把安爸严严实实地裹好，手伸进去握紧安爸，给他搓动捂热，不时还伴随着安爸的呓语声，期间安爸总想伸手去腹部位置，安宇把手连忙放上去，看着安爸的脸色来揉，合适了就一直以那个力度来揉。

　　没听进程逸打电话干什么了，安宇一门心思在安爸身上。

　　很快，程逸就停下车，安宇帮不上忙，就跟着程逸进了屋子，里面立马迎上来一个人，吩咐程逸把安爸放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不用担心。”那个男人就关了门。

　　安宇失魂了般背靠着墙，用仿若正抽离灵魂似的速度，痛苦而挣扎地跪到地上，“啊！啊！！！！哈，，哈，，，呵呵，，呵，我就是个混蛋！我凭什么啊？他对我那么好，我却为了那个抛弃了我们父子的女人整整惩罚了他十三年！十三年啊，我，我，，我，，，我竟然还做出了和那个女人一样的举动……”

　　他不再嘶吼，惩罚自己一般，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尽力气大哭着。

　　对于安宇来说，把情绪外放出来，也是一件好事。

　　安宇五岁时，母亲拖着行李毅然决然走了，再一回想，那一天，父亲也是如此眼睁睁看着爱人的离开，而他，竟然做了同样的事……

　　程逸眼看着小宇终于发泄出最深处掩埋已久的情绪，没有说“别哭了”这种最无用的话。

　　此时此刻，这个少年只需要哭泣发泄，哭出这十几年来的愧疚与矛盾。

　　更是与他生母彻底断绝的绝佳时机。

　　许久过去，见少年终于哭够了，程逸立马将其一把抱入自己的怀抱中，脱下外套把人严严实实地裹住，温暖的大手搓着他冰凉的手心手背，放到嘴下哈气，总算回暖。

　　拇指指腹轻轻拭去那眼泪，触及温凉滑腻的肌肤又瞬间撤走，他懊恼手上的茧子太厚了，怕把小宇的眼睛摩擦得更红。

　　便以唇瓣温柔缓慢地贴上少年的眼睛，吮去还在不断涌出的泪水。

　　少年炽热的泪水，随着他的唇，一滴一滴滚进他的胸腔，灼烫了他的心。

　　安宇察觉到爱人的担忧怖惧，紧紧回抱住程逸。

　　两人紧紧拥抱着，程逸随安宇一起，痛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