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少蕴也并非扭扭捏捏之人,将穗子收在手中。
她将穗子收了之后,何昭君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阿姊,我如此唤你到也不算唐突吧。你可知我此去何处?”她像是只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问了问题后很快就自顾自的开始答道:“我此去的正是要去见我那未婚夫婿,本以为嫁得个如意郎君,却不想是个豺狼虎豹,反害了家人性命,不过没关系,这命是要还的。”
她痴痴的说着,双眸中是被仇恨浸染的颜色。
马车这便停了,她颦娉婷婷的行了个礼,生的一副好颜色,莞尔:“阿姊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去便回。”
瞧着她此时红润得有些诡异的面色,少蕴却是面不改色为她将鬓发挽至耳后,柔声道:“去罢。”
何昭君很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下了马车。
少蕴闭上了眼,被庇护在父兄膝下长大的小女娘也要被逼着面对一切了。
她别无办法,也只有在她摔倒时递一把伞。
何昭君捧着个盒子上了马车,垂着头,披散的头发遮住脸,少蕴甚至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却能够清晰的感觉她正在不停地轻颤。
马车内迅速蔓延的血腥气明晃晃的告诉了她,此时何昭君怀中抱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若是那日我没有去灯会,若是那日我不曾与阿垚闹矛盾,若是我不曾见过他,若是……”
少蕴闻言转头去看向她,却并没有搭话。
她抬眸看向少蕴,眼中是密密麻麻的血丝,乍来看去竟有几分可怖:“是不是我的父兄都还在,何家还在?”
少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家了。”
她没有再看向少蕴,像是自言自语地低低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少蕴心头沉重,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闭上眼睛了,一闭上眼睛,她就会看见很多很多的血,晕染开冰冷的暗红,许多张面孔,都是何家的部曲,她的阿父阿兄,她的乳母……
他们的身上有大大小小狰狞的伤口,他们的身躯甚至都不完整尽是残破的。
这是一场残酷却又普通的屠杀。
她护着幼弟躲在冰冷幽暗的地窖中,她的乳母被人剜了双眼的前一刻还在告诉她不要出去。
她是何府的希望。
她还要护住她的幼弟。
她要光复何府。
她凝视着前方,眼底空空落落,没有焦距。
“阿姊,我就不请你去何府做客了。”
她从马车走了下去,她身体虚弱,步子踉跄,每一步的脚印下都有盒内滴落的血迹,走得慢却从未停下。
少蕴站在马车边,站直身子抿唇望着她。
她知道,何昭君站起来了。
少蕴赶去杏花别院的时候,霍君华已经吃了药沉沉睡去了,只有这个时候,凌不疑才能毫无干扰的坐在塌边,静静的凝视着她。
霍君华已经不再年轻了,即使这些年她心智不全减缓了衰老的速度,用了最名贵的药材来养着,但岁月和生离死别依旧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苦难的痕迹。
飞扬入鬓的秀眉,倔强高挺的鼻梁,致使霍君华的眉毛中总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意味。
美人迟暮,少蕴从她的眉目间瞧见了寂然。
凌不疑垂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轻轻的走出了房中,崔侯接替了他的位置,一刻不离的守候着心中的人儿。
他也知道,如今这样的时候是过一刻少一刻了。
按理说,少蕴是不该来到这儿的,毕竟要与凌不疑成婚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胞妹。
天渐渐黑了,外面反而逐渐热闹了起来,杏花别院这个位置极好,虽紧挨街道却并不显得纷杂喧哗,欢笑声透过窗户都透了进来,反而多了几分的人气。
风吹过树叶,带起沙沙的声音。
二人并肩而站,中间隔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昨日已逝,今日不似往日。
“今日阿母病急,这才唤你来的。”凌不疑的蹙紧了眉头,显得有几分的阴郁。
相比起他的不自然,少蕴倒是显得有几分的轻快:“我知晓的,凌将军。”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所有不该有的想法。
转过头时,却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她就站在他的身边,穿着素白的衣裙,腰间垂挂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香囊,静静的看着他。
风缓缓吹过,将她的裙摆吹起一个角与他的衣摆擦过,带着女郎独有的馨香。
但在那一瞬间,凌不疑只觉得脑子轰的一下,霎时天塌地陷。
他心中生出无比的说不清楚的恨,在恐慌和惶恐中生出可怕的暴虐,有种东西在他胸口沸腾,他想咆哮,想怒吼想宣泄想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砸了。
他不想管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生也好死也罢。
程少蕴这个人,只能是他的。
程少蕴只能是凌不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