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甘蔗

（有借鉴。）

小时候，每到冬天，就盼着卖甘蔗的来。

那是一个老头，戴着一顶破帽子，推着一辆板车，车上竖着一捆捆紫皮的甘蔗。他走得很慢，隔几步就喊一声：“甘蔗——又甜又脆的甘蔗——”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冬天的风里飘，飘进每一条巷子，飘进每一扇门，飘进每一个孩子的耳朵。

一听见这声音，我们就坐不住了。从家里跑出来，口袋里揣着几毛钱，围在板车旁边，仰着头，看那些甘蔗，一根一根的，又高又直，像一根根紫竹。老头拿下一根，用刀削皮，刷刷刷，刀在甘蔗上飞，紫皮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露出里面翠绿的肉，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削好了，砍成几段，我们接过，咬一口，脆的，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手上，黏黏的，用舌头一舔，又甜了。

那时候的冬天，似乎比现在冷，可那时候的甘蔗，似乎比现在甜。也许不是甘蔗甜，是那时候的日子甜。甜的不是甘蔗，是童年。

祖父也种过甘蔗。不是大片大片地种，只是在菜园的角落里，种几棵。他说，种给孙子吃的。甘蔗种下去，慢慢地长，长得很高，高过人头，高过屋檐，高得像一棵棵小树。风一吹，甘蔗叶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可我喜欢听。我蹲在旁边，听它们说，从春天听到夏天，从夏天听到秋天。

秋天，甘蔗熟了。祖父砍下一根，削皮，砍段，递给我。我咬一口，甜，甜得眯起眼。祖父在旁边看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甘蔗的节。他说，甜不甜？我说，甜。他说，自己种的，当然甜。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种的就更甜，可我相信他。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去了很远的地方。冬天也有甘蔗，水果店里买的，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用保鲜膜包着，放在冷柜里。买一根，削了皮，咬一口，脆的，甜的，可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辆吱吱呀呀的板车？少了那声拖得长长的叫卖？少了祖父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笑着问我“甜不甜”的眼神？还是少了那种咬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用舌头一舔、又甜了的狼狈？

也许都少了。也许不是甘蔗变了，是我变了。我的舌头老了，尝不出从前的甜了。可我不信。我闭上眼睛，咬一口，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冬天，回到了祖父的菜园边。甘蔗还在长，高高的，直直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祖父还在，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问我，甜不甜？

祖父走了以后，那片甘蔗地也荒了。没有人种，没有人砍，没有人蹲在旁边听叶子哗啦啦地响。草长起来了，把甘蔗淹没了，再也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在我心里，在每一个想起祖父的时刻，在每一次咬下一口甘蔗、汁水从嘴角流下来的瞬间。

有一年，我回了一趟老家，菜园已经不在了，盖了房子，铺了水泥。我站在原来种甘蔗的地方，脚下是硬邦邦的水泥。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凉的，硬的，没有泥土的软，没有甘蔗的根。可我仿佛还能听见，风吹过甘蔗叶的哗啦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沙沙的，像在说，你回来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甘蔗不在了，祖父也不在了。可那些甜，还在。在记忆里，在每一个冬天的夜晚，在每一次路过水果店、看见那些紫皮的甘蔗时，它都会涌上来，甜得让人想哭。

冬天又来了。街上又有了卖甘蔗的。不是那个老头，是一个年轻人，开着三轮车，用喇叭喊：“甘蔗——又甜又脆的甘蔗——”声音不像从前那样拖得长长的，是短的，急的，像在赶路。我买一根，削了皮，咬一口，脆的，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黏黏的，我用手背擦掉，舔了舔，甜的，和从前一样。

也许，甘蔗没有变。变的是我。可那又怎样呢？甜还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