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1

雨来得毫无征兆。

凉昔抱着刚买的关东煮从便利店出来时，天空还是灰白一片，不过走了几步，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慌忙退回流理店门口的雨棚下，玻璃门在身后自动合拢，把雨水和冷气隔绝在外。

便利店的雨棚很窄，陆陆续续又挤进来几个人。凉昔往角落里缩了缩，手里的关东煮还冒着热气，纸杯壁烫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鱼丸和萝卜，想着等雨小点就冲回地铁站。

正这么打算着，身边忽然挤过来一个人。

那人动作大，胳膊肘不偏不倚撞在她的杯子上，滚烫的汤汁泼了凉昔一手。她"嘶"了一声，下意识松手，纸杯掉在地上，圆滚滚的鱼丸滚出去老远。

"啊——抱歉抱歉！"

声音清朗得很，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调子。凉昔抬头，先看见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眼尾微弯，带着真切的歉意。

是那张脸。

凉昔在街角的livehouse门口见过海报，也在音乐APP的首页推荐里刷到过。温迪。算不上大红大紫，但在独立音乐圈小有名气，据说吉他是自学的，歌词写得灵气十足。海报上的他抱着吉他，半闭着眼唱歌，发尾扎成小辫，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此刻本尊就站在她面前，白衬衫湿了半边，深绿色的披肩松垮垮搭在肩上，衣摆滴着水。他比海报上看起来瘦一些，下颌线条利落，嘴唇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泛着浅淡的红。

"汤洒了……"凉昔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汤汁顺着指尖往下淌，黏糊糊的。

温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眨了眨眼，那点歉意忽然就变成了笑意："是我不好。你等着。"

他转身就冲进了雨里。凉昔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经跑过了斑马线，白衬衫很快湿透，贴在背上，显出单薄的肩胛骨轮廓。

不到两分钟，他举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回来了。伞面很大，撑开时能罩住两个人。他把伞递过来，指尖凉得厉害，雨水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在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赔你的。"他说，"虽然不是关东煮，但好歹能挡雨。你看这把伞够大吧？两个人站一起都淋不着。"

凉昔没伸手。她看着温迪湿漉漉的头发，那撮小辫已经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脖颈上，显得狼狈又好看。

"你自己不用吗？"

"我住附近，跑两步就到了。"温迪把伞塞进她手里，退后一步站回雨里，"我记性不好，怕转头就忘了赔你，所以先买了再说。"

他朝她挥挥手，转身就走了，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一段调子。凉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白衬衫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雨声嘈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才发现伞柄上贴着一张便签。淡黄色的纸，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音符。

凉昔盯着那个音符看了很久，最后把便签小心地揭下来，夹进了手机壳背面。

回到家换了衣服洗完澡，凉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壳里的便签被她拿出来看了又看，上面的字写得潦草却好看，"温迪"两个字的笔画带着飞白，像是随手一挥就落成了。

她点开音乐软件，搜索"温迪"，跳出来几张专辑封面。最新的一张叫《晚风便利店》，封面是一盏路灯下的便利店门口，玻璃上倒映着模糊的人影。

凉昔点开第一首歌，前奏是简单的吉他扫弦，然后温迪的声音传出来，清澈干净，带着一点点沙哑：

"凌晨三点便利店的光，照着没喝完的茶，你说这座城市太大了，我们只是路过的风啊……"

她听着听着就笑了，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班，凉昔把手机壳里的便签抽出来看了三次，始终没拨那个号码。她想不出说什么。谢谢你的伞？太正式了。昨天不好意思？又不是她的错。你唱歌很好听？太像粉丝搭讪。

午休时同事小周凑过来："你看什么呢？脸都红了。"

凉昔把手机翻过去："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什么？"小周眼尖，一把抢过手机，便签从手机壳里掉出来，"哟，音符？还留了电话？谁啊？"

"一个……昨天认识的。"

"男的？"

凉昔没说话。小周已经起劲了："留电话了你不联系？等着人家主动找你呢？我跟你说，这年头主动才有故事，你要是喜欢就发个消息，又不吃亏。"

凉昔把便签要回来，叠好重新塞进手机壳里："再说吧。"

下班时她又路过那家便利店，下意识往雨棚下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凉昔在自动门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周末那天凉昔加了班，从写字楼出来已经九点多了。秋天夜凉，她裹紧了风衣往地铁站走，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听见对面传来吉他声。

街灯下坐着个人，抱着吉他，面前放着半开的琴盒，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白色长袖挽到小臂，深绿色披肩搭在肩上，路灯的光落在那人头顶的发旋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温迪正低着头拨弦，弹的是一首轻快的曲子，节奏带着跳动的韵律。他旁边还放着一个纸杯，里面插着两根吸管。

凉昔站在马路这边，红灯倒计时还剩三十秒。温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放下吉他，朝她挥手，声音隔着车流传过来："喂——又见面了！"

绿灯亮了。凉昔过了马路，在他面前站定。温迪仰头看她，嘴角弯着，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点："你怎么这个点才下班？"

"加班。"凉昔看了眼琴盒里的硬币，"你在……卖艺？"

"体验生活。"温迪拍拍旁边的台阶，"坐会儿？我请你喝东西。"他把那个纸杯拿起来晃了晃，"奶茶，还剩半杯，不嫌弃的话。"

凉昔在他身边坐下。台阶有些凉，隔着牛仔裤也能感觉到石面的温度。温迪把奶茶递给她，凉昔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焦糖味，温的。

"你那天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温迪忽然问。

凉昔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打？"

"我手机一整天没响过，那不就是没打。"温迪理所当然地说，重新抱起吉他，"我还以为伞不够好看，你不喜欢。"

"伞挺好看的。"

"那你为什么不打？"

凉昔顿了顿："不知道说什么。"

温迪笑起来，鼻梁微微皱起："说什么都行啊。比如'温迪你唱歌真好听'，或者'温迪你赔我的关东煮呢'，再或者……"他拖长了尾音，"'温迪我好像有点想你'。"

凉昔耳根烫起来："我才没有。"

"没有就算了。"温迪低头拨了拨琴弦，声音忽然轻下来，"不过我有。"

凉昔侧头看他。温迪没看她，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出一段柔和的旋律："我那天回家之后一直在想，那个女生会不会打电话来。后来想，要不我去便利店门口蹲几天？说不定能碰见。再后来又想，万一她不住附近呢？那岂不是白蹲了。"

"所以你就在这儿卖艺？"

"这儿离你公司近啊。"温迪理直气壮，"我打听过了，这栋写字楼里好多公司，周六加班的人不少。我想着碰碰运气，结果还真碰上了。"

凉昔说不出话来。夜风吹过来，带着街角奶茶铺子的甜香和晚桂的淡味。温迪的披肩被风吹起来一角，飘到她手边，布料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冽气息。

"那天撞到你真是意外，"温迪又说，"但后来我去买伞是故意的。"

"……什么？"

"我看着你在雨棚下面站着，手里抱着关东煮，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温迪侧过脸来看她，路灯在他眼睛里碎成细小的光，"然后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连头发乱了都好看。"

凉昔捏紧了奶茶杯，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丝丝的。"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

"哪样？"

"就……"凉昔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说，"太直接了。"

温迪歪了歪头："那你是喜欢直接的还是委婉的？下次我换。"

"你……"凉昔被他气笑了，"你换什么换，我又没说有下次。"

"哦，那好吧。"温迪收回目光，指尖又拨起弦来，"那就没有下次了。我待会儿收摊回家，明天换个路口蹲，说不定能蹲到别人。"

凉昔沉默了两秒："……你蹲别人干什么。"

温迪没说话，嘴角却弯着。

凉昔咬了咬嘴唇："那把伞我还你。"

"不用还，本来就是赔你的。"

"那……那请你吃饭？"

温迪的琴声停了。他转过脸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凉昔别开视线，盯着对面奶茶铺的招牌，"就当谢谢你那天帮我买伞。"

"那我要吃好的。"温迪把吉他往边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现在就去。"

"现在？"

"对，我正好饿了。"温迪弯腰抱起吉他，琴盒随手一拎，"对面那条街有家烧烤，开到凌晨三点，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