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玥来还外套那天，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聚成水流一道道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细长的痕迹。
我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服收了一半，手里还攥着一件半干的T恤，湿的地方贴在掌心凉飕飕的。
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风衣，领口系着蝴蝶结，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纸袋，袋口折得很整齐，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看见我的时候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沈老师，上次录节目你借我的外套，我一直忘了还。”她双手把纸袋递过来，动作很轻，像递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纸袋没有重量，里面只有一件薄外套，但她的姿势像是端着什么贵重的礼物。
她在门口没有走，脚尖微微朝里偏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我肩头往客厅方向飞快地掠了一眼。
“范老师不在家吗？”她的声音还是笑盈盈的。
“他出去了。”
“哦，”她笑了一下，“那下次再当面跟他说一声。上次录节目他帮我提了一下箱子，还没来得及谢呢。”
我说好。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节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是弯着，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更小了，更稳了，像是确认完了什么。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门合上了。
我关了门，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
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叠好的外套，叠法整整齐齐，对折再对折，袖子收进去，边角对齐，方正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新衣。
录节目的时候她的衣服都是造型师收拾的，她自己从没动过手，穿完了随手搭在椅背上，造型师追在后面收。
她能叠成这个样子，只能是练过的，对着网上的教程一帧一帧学的。
我把外套拿出来的时候，纸袋底下掉出来一张纸条。
叠得很小，压在最下面，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是一串数字，没有署名，没有称呼，但那个号码我认得，分组表上印过。
我把纸条夹进书页里，用书脊压平。
手机震了，范尘宇发来消息：“哥，白玥说她去还外套了，她到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到。”
他又发：“你没留她喝杯茶？”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没。”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陆琅今天也来找我了，说他那边有个项目想合作，问我有没有兴趣。”
他的消息来得比平时快，像是怕我误会，所以提前把陆琅的事摊开。
他不知道自己被安排了。他不知道白玥在我家进了门、看了客厅、放了纸条。
他不知道陆琅在白玥进门之后五分钟之内给他发消息铺垫，说今天来找过他。
两件事单独看都没问题，放一起看像排练过的。
晚上范尘宇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柜子上的纸袋。
他没问，但目光停了一下，像在数袋子上的折痕。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忽然说了一句：“白玥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还外套就走了。”
“她上次录节目的时候问过我你的联系方式。”
我合上书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自己去问。”
“你知不知道白玥跟陆琅是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说，“但他们今天做了同一件事。一个人来我家，一个人去找你，时间卡得很准。一个人还了外套，一个人提了合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擦头发，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我明天去跟他说，合作的事不接了。”
“不用。你接了也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他们来过了。”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躺下来的时候空调还是嗡嗡地响，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小指勾住我的。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发现阳台的推拉窗开了一道缝。
那条缝很窄，不到两指宽，但我不记得自己开过窗。
范尘宇早上出门前关的窗我确认过的。我走过去看，纱窗上有一个小小的印子，指尖大小，像是有人往外推了一下。
印子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是伸手推开的位置。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的小区门口、花坛、停车位、那棵歪脖子的银杏树，都看得很清楚。
如果有人想确认某人有没有回来，有没有出门，站在这里就够了。
纱窗上那个印子中间有一小块亮片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录节目的时候白玥的指甲上贴过那种亮片，没卸干净。
下午范尘宇收到白玥的消息：“范老师，下午你在家吗？我路过你们小区，上次借的伞忘了还，顺便给你送上来。”
紧接着又收到陆琅发的一张照片：一把黑色的伞放在一个木质的伞架上，旁边是一双男人的鞋。
配文：“你的伞在我这里，下午方便拿吗？”
范尘宇看着那张照片脸色变了。“我没带伞去过陆琅家。”
“白玥还外套的时候，”我说，“顺手拿了玄关那把伞。”
“你看见了？”
“看见了。但我想看看她拿去给谁。”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所以陆琅跟白玥是一起的？”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今天用同一把伞。”
我走到阳台把推拉窗关上，锁好。纱窗上的印子蹭不掉，明天拿湿布擦一擦。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浅粉色的风衣，仰着头看这扇窗。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是在看某扇窗。
我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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