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以华走得很识趣。说是去结账,实际上是在给我们腾地方。包间的门拉开又关上,木框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
范尘宇没动。他从日料店出来就一直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贴着深色的壁纸,脚下是粗糙的石板。服务员侧身让路,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停车场在负一层。电梯门开了,冷风从地下灌上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范尘宇把我拉出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白色的灯管一根一根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呼呼’晃着。
我懒得挣扎。手腕已经麻木了,反正也挣不开。
范尘宇在一根柱子旁边停下来,终于松了手。
但下一秒就换了位置——两只手撑在我两侧的柱子上,把我圈在中间。
胸口压得很近,近到呼吸都打在我下巴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一块一块的。
紫眸里全是红的。不是哭,是没睡好,是憋了一整晚没发泄出来的那股火。
“你跟他吃饭吃得挺开心的?”他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磨出来的。
“还行。”
“还行?”他嘴角抽了一下。“你给他夹菜了。”
“你眼倒是挺好使。”我翻了个白眼。
“你一直看着他。”
“我看谁跟你有关系吗?”
他猛地凑近了一些,鼻子快碰到我的鼻尖。呼吸急促,带着清酒的味道。眼眶更红了,嘴唇在抖。
“有关系。”他说,声音终于裂了。“你是我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躲。
“你的人?”
“你是我哥。”
“哥?”我带着些许自嘲。“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没说我是你哥?”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紫眸里的红色更深了,睫毛颤了几下,泪痣在灯光下若影若现。
“哥,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哪件事?你跟陆琅的事?还是你甩了我的事?”
“我都说了那是过去了……”
我出声打断了他,“过去的事你说过去就过得去?”
“我没有!”范尘宇脱口而出。
“那你是怎么好意思来管我跟谁吃饭的?”我们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他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我侧过头,后脑勺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滋滋的电流声在头顶响。
“范尘宇,你要是没什么想说的,我回去了。”
话没说完,后脑被一只手扣住了。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腹用力按着头皮,带着不容拒绝的蛮力。
嘴唇撞上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后脑勺磕在柱子上,闷的一声响。
“你有……”我吃痛,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来得及推开。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清酒的苦味和日料店酱油的咸。
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吻。以前每次亲之前会看我的眼睛,问一句“哥可以吗”,然后红着耳朵凑过来。
可这次没有。牙齿磕在我下唇上,又磕破了皮。
铁锈味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他没有停。
他的手从我后脑滑到脸颊,手指扣着我的下颌骨,拇指压着我的颧骨,固定着我因为想推开他不停摇晃着的头。
我没有回应。
也没再推开。
我靠在柱子上,睁着眼睛,看着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他的眼睛闭着,眼角有泪痕没干,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这个人在亲我。亲得很用力,很急,很怕。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我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吻。原主主动的。那天范尘宇说要分手,原主拉住他的手,踮起脚亲了他。范尘宇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嘴唇闭着。
后来原主放开了他。说“好”。
那天亲完,范尘宇就走了。头都没回。
我抬起手,手指抵在他胸口。
没用力。
他停了下来。
他慢慢睁开眼睛,紫眸湿漉漉的,瞳孔涣散了一下才重新对焦。嘴唇分开的时候,连着一条细丝,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眼眶红透了,泪痕一道一道的,鼻尖也红了,嘴唇上沾着血——是我嘴角的血。
“亲完了?”我的声音像白开水一样如常。
他愣了一下。
“你要是亲完了,我去发车了。”
他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
“哥,你……”
“我什么?”我看着他。“你觉得亲一下,以前的事就没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怕你走了。”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当初走的时候,没想过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是捅进去的那种,是慢慢割的。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深处往外翻涌着、颤抖。
手从我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红印。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范尘宇道,可声音却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我当初不该走,不该跟陆琅在一起,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病’。”
我没接话,只是不停揉着在滋滋作痛的太阳穴。
“但这些事已经发生了,”他抬起头,紫眸直直地看着我。
“我改变不了了。我能做的就是现在、以后,不让你再受委屈。”
“你觉得我现在受委屈了吗?”
“没有。”
“那你刚才在干嘛?”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在日料店里,”我说,“当着蔚以华的面,拉着我走了。你觉得蔚以华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他怎么想。”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范尘宇,你以前说在乎我的时候,转头就跟别人好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情绪再也藏不住、马上要决了堤。
“我不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抬手擦。
“哥,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信我?”
我没回答,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车库里的灯又闪了一下,滋滋的电流声停了,彻底灭了。
四周暗下来,只剩下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像幽幽鬼影。
我从柱子旁边走出来,拍了拍外套上蹭的灰。
“回去吧。”
“回哪?”
“回家。”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没动。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走不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
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踩着一明一暗的灯光,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他跟进来,站在角落里。
门关上了。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我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他跟在我后面。
走廊很长,灯亮着,白惨惨的。
我掏钥匙开门。门开了,我换鞋,走进去。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关门。你想让整层楼都看见你那张哭花了的脸吗?”
他迈了一步进来,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