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天光清透平缓,铺在郊外开阔的考古作业区。
整片场地规划整齐,一排排规整的探方错落铺开,测绘标尺、毛刷、标本收纳盒、记录本整齐摆放。考古队所有人各司其职,每日专注于土层清理、残片分拣、数据登记,氛围安静、专业且有序。
胡珞跟着考古队野外作业已有很长一段时间。
刚来的大半个月,队里氛围极好。前辈耐心,队员和气,大家一起配合推进考古工作,互帮互助,休息时围坐闲谈,相处坦荡和睦,从未有过争执与隔阂。那段安稳平淡的日子,是他难得舒心的一段时光。
可一切,从最近三四天开始,悄然变了味。
最开始只是细微的冷淡,没人主动跟他搭话。到后来,全队人的态度统一变得怪异。
只要胡珞靠近,正在讨论工作的队员会立刻停声;分组整理标本、核对测绘数据时,所有人默契结对,唯独空下他一人;路上迎面撞见,所有人下意识低头、躲闪目光,快步绕开。
没有理由,没有前兆,就是纯粹、统一、莫名的疏远。
这种诡异的氛围,在今天达到了最盛。
一整天,除了必要的工作对接,没有任何人与他闲聊半句。
中午休整,胡珞心里实在压得慌,终于主动找到一位平日里最照顾他的前辈。
他语气带着困惑:“前辈,我最近是不是工作哪里不到位?如果是我的问题,我可以改。”
前辈满脸茫然,摇得很彻底:“真没有,你做事细心严谨,台账做得最清楚。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就是控制不住的,看见你心里就莫名发闷,想躲开。”
胡珞不死心,又问了两位队员。
所有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回答。
无冤无仇,无错无过。
一群成熟稳重的考古工作人员,集体生出了毫无逻辑的排斥。
胡珞站在树荫下,久久沉默。
心底的不安,一层层往上翻涌。
只有他自己清楚,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生活藏着隐患。
他私下长期写网络小说,一直低调更新,从不张扬。可大概半个多月前,网络上突然涌出一批账号,专门盯着他的作品挑刺。
最开始只是零星恶评,断章取义截取片段扭曲解读。后来愈演愈烈,有人刻意带节奏、造谣言、抹黑人品,大批量跟风谩骂扑面而来。
他从来没有对外解释,也没有争吵,只是默默憋着。
来到考古队之后,野外信号时断时续,他本想借着偏僻安静的环境躲开网络纷扰,让风波自然淡去。
可越是往后,他越心里没底。
他常常夜里偷偷摸出手机,短暂连上信号,都会看到新一轮的攻击帖子被顶上来。恶评越攒越多,扩散范围越来越广。
他开始害怕。
怕这些网络流言越传越开,终有一天会从线上飘到现实,飘进考古队。
怕队里所有人知道后,对他产生误解、偏见、非议。
更怕远在家乡的父母听闻风声。
家里长辈传统保守,极重名声。若是知道他在网上被漫天抹黑、满身争议,必然气急、焦虑、寒心。
所以他拼命掩饰。
平日里刻意不碰手机,别人聊网络热点他从不接话,夜里翻看文稿也只敢调低亮度、快速浏览,生怕被人看出异样。他把所有慌张、焦虑、压力全部藏在心底,表面依旧安稳做事,半点不露马脚。
可越是遮掩,他心里越虚。
也正因心里压着这件事,最近全队人莫名疏远他,才让他格外恐慌。
他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外面的风波,已经悄悄影响到现实里的自己了?
夕阳落下,整日的考古工作结束。
队员们收拾好工具与记录本,成群结伴往临时生活区走,一路谈笑风生,依旧本能地把胡珞隔绝在外。
胡珞慢慢收拾东西,神色低沉落寞,整个人提不起一点精气神。
整片考古营地,人人避他。
唯有时清,始终如常。
她安静走上前,自然接过他手里的收纳袋,并肩和他往帐篷走。不多说话,也不多打探,只是一如既往的陪伴。
两人回到居住的帆布帐篷,帐帘落下,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狭小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胡珞心绪繁杂,坐立难安,只好打开电脑,点开自己存稿的小说文稿。他习惯性翻着自己写的段落,手指无意识滑动,眼神飘忽,明显心不在焉。
最近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盯着自己的文稿发呆,总在担心会不会又被人恶意截取、恶意解读。这些文字,是他所有风波的源头,也是他藏得最深的心事。
翻到中间一页,他忽然停住。
文稿边角,突兀多出一行陌生的潦草小字。
字迹歪斜凌乱,笔触仓促,和他本人工整干净的书写习惯完全截然不同。
胡珞反复辨认、仔细回想,确认这行字绝对不是他留下的。内容晦涩难懂,毫无逻辑,莫名透着一股诡异。
他盯着屏幕愣了许久,越看越心慌,最后只能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失神发呆,周身压抑得无以复加。
全程所有细微的异常,全部落在时清眼里。
时清来自古代,不懂现代网络环境的复杂,也不懂什么是网暴。
但她这段时间,早已悄悄留意到胡珞所有的小破绽。
她看见过他夜里偷偷对着手机出神、神色紧绷;看见过他旁人聊网络时刻意躲闪、回避话题;看见过他翻文稿时忧心忡忡、心事重重的样子。
加上考古队全员反常的疏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她从前在现代旁人的教导下学会了用手机,也曾经靠着手机网络查到过西汉古史资料。她心里清楚,现代网络包罗万象,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存在过的风声,网络里一定会留下痕迹。
胡珞终日压抑、藏事、心神不宁。
全队人无端怪异回避。
所有蹊跷串联在一起,时清心里生出一个笃定的念头:
这件事的答案,一定能在手机里查到。
趁着胡珞彻底失神、一动不动发呆,时清轻轻拿起手机。
她指尖很轻,动作稳妥,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她慢慢点开搜索框,安静输入了胡珞的名字。
页面缓缓加载、刷新。
第一条帖子弹出时,时清眸光微微一动。
她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往下看。
最开始只是断章取义的文段截图,配上刻意曲解的解读。往后越翻越刺眼,刻意捏造的黑料、凭空杜撰的人品质疑、带节奏的煽动评论、大批量跟风的恶意谩骂,满满一页全是戾气。
她逐行看完,安静翻阅完数十条相关帖子、评论区、转发内容。
她终于完整看懂了全貌。
原来胡珞闲暇写文,原本只是寻常小事,却被人刻意针对、刻意抹黑、恶意发酵,硬生生闹成了一场大范围的非议风波。
他不是无故消沉,不是莫名多虑。
他是一直独自扛着全网而来的恶意,日日惴惴不安,生怕影响现实生活、怕家人伤心、怕身边人非议。
他所有的躲闪、沉默、压抑、心事重重,全部都有根源。
时清缓缓锁屏,放下手机。
她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心底那一部分疑惑解开了。
可与此同时,更大的疑惑仍旧残留。
网络人为恶意,她能看懂。
但考古队全员不受控制、毫无理由的集体疏远,依旧完全超出常理、无法解释。
她心底一半了然,一半存疑。
看着身旁低垂眉眼、沉默消沉的胡珞,她心底安静生出几分心疼。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默默扛下了这么多无端的风雨。
时清轻轻直起身,打算走过去,安静陪他坐一会儿,稍稍缓和他压抑至极的情绪。
可就在她脚步刚动的瞬间,桌面的手机骤然响了。
铃声清亮突兀,狠狠打破了帐篷里死寂的安静。
胡珞猛地回神,目光落在来电界面。
看到“家里”两个字时,他指尖瞬间僵住,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最害怕、最不敢触碰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迟疑两秒,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接起。
电话刚一通,听筒里立刻炸开父母压抑多日的愤怒与失望。
“你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亲戚朋友、邻里街坊全知道了!”
“所有人都来问我们,你到底写了什么、闹出什么风波,我们出门都抬不起头!”
“我们天天劝你安分一点,你偏偏不听!非要搞出这些争议是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懂事?”
一句句斥责、埋怨、失望,劈头盖脸砸下来。
没有一句体谅,没有一句询问原委。
只有无尽的问责。
胡珞握着手机的指节死死收紧,指尖泛白。
他拼命隐瞒、日夜担忧、独自承压许久的秘密,彻底败露。
网上恶意缠身,身边众人疏离,如今至亲之人也只剩误解与苛责。
层层风雨压顶而来。
他肩膀彻底垮下,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无力争辩,也无从解释。
只能低着头,静静听着所有数落,整个人彻底沉入无尽的消沉与灰暗之中。
帐篷之内,气氛压抑凝滞到极致。
时清停在原地,不再动作。
她安静伫立一旁,默然看着眼前一切。
前因后果她已然查清,蹊跷诡异依旧留存。
心疼是真,疑惑是真,想要护他、查清所有隐情,亦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