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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壹 禁制

温柔眷若星辰

秋风扫过宫道,落了一地枯叶。

宫里规矩森严,往来宫人内侍全都轻步慢行,没人敢高声喧哗。

阳石公主的院落地处偏角,平日里格外清静。主子常年闭门静养,不爱应酬争斗,院里下人也向来安分。

午后管事嬷嬷不在近处,两名扫地小宫女握着扫帚,慢慢清扫阶前落叶。两人时不时抬头望向主屋方向,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闲聊,手脚却始终没停下。

“听说浣衣局出事了?”

“早听说了。李才人的玉瓶摔碎,一口咬定是陈老婢所为。管事已经传令,要施杖刑,之后把人发去冰窖当差。”

“陈婆婆年纪大,身子一直孱弱,冰窖苦寒,她怕是撑不住。”

“你忘了?前几回底下人受罚,公主都悄悄帮过忙。她心肠软,这回十有八九还要出面求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去惹祸。细碎的话语顺着风,飘进了屋内。

刘一一静坐屋中,指尖下意识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支金钗。自打从茂陵归来,这物件就格外反常。只要她动念插手旁人的祸福,钗身便会缓缓发凉,表面纹路透出淡淡微光,和寻常首饰截然不同。

她走过数朝风雨,看尽宫墙之内的阴谋与生死。人心叵测,宿命难违,这些道理她比谁都透彻。她清楚不久之后,深宫与朝堂便会掀起滔天祸乱,万千人命都会沦为牺牲品。大势在前,她从不敢妄想逆天而行。

只是见底层宫人活得如草芥,恻隐之心难免作祟。前四次出手相助,接连遇上诡异异象,她心里早已生出警惕。可这一次,看着老妇人即将受重罚,心底那一丝侥幸还是冒了出来:或许只是巧合,再帮最后一次。

这一点犹豫,让她最终开了口。

“清禾。”刘一一声音平缓,面上依旧是温顺无害的模样。

清禾快步上前垂首:“公主,您吩咐。”

“取些碎银,再拿两匹布,陪我去一趟浣衣局。”

清禾眉心当即蹙起,眼底藏着担忧:“公主,李才人性子骄横,极重脸面。咱们犯不着为一个普通宫人,平白招惹是非。”

她跟随公主多年,知道主子心软,可也深知后宫人际复杂。

刘一一垂了垂眼,指尖微微收紧。她心里何尝不知风险,只是心底那点不忍压过了警惕。面上却依旧摆出单纯怯懦的样子:“不过是可怜老人家罢了。我平日极少出门,过去说两句话,旁人不会多想的。”

清禾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心中无奈,却也知道劝不动。她轻叹一口气,不再多言,取好银两布匹,跟在刘一一身后往外走。

一路上往来宫人、内侍见了她,纷纷低头行礼。刘一一坦然受礼,眉眼温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步前行,眼底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千年阅历让她习惯了人前伪装,藏起所有深沉心思。

两人走到浣衣局。

院内气氛压抑到极致。陈老婢跪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两名内侍手持刑杖肃立,管事嬷嬷面色冷硬,正要下令行刑。

“且慢。”

刘一一开口阻拦。

管事嬷嬷抬头见是她,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公主。”

“免了。”刘一一看向跪地的老妇人,语气柔和,“她做事一向稳妥,想来只是无心之失,没必要罚得这样重。”

清禾上前递出银两与布匹:“这点东西,就当赔偿器物,还请嬷嬷通融。”

管事嬷嬷眼珠一转,快速权衡利弊。对方是皇室宗亲,她不敢不给情面,当即松口:“既然公主求情,杖责、冰窖差役全都免去,只扣一月月例,闭门思过即可。”

陈老婢喜极而泣,连连叩首道谢。

刘一一抬手示意她起身,简单叮嘱两句,便带着清禾转身离开。

刚踏出大门,异样如期而至。

胸口金钗骤然冰凉,钗身轻轻震颤。一缕细密的刺痛从魂魄深处蔓延开来,闷得心口发紧。与此同时,脑海里闪过几帧模糊画面:残破石柱、高耸祭台、漫天黑云。画面转瞬即逝,抓不住半点痕迹。

这是第五次了。

前四次出手救人,次次都是同样的反应。

第一次救下误闯禁地的宫女,第二次洗清杂役冤屈,第三次帮养花宫人解围……异象一次比一次明显。

刘一一脚步顿了半瞬,随即又恢复平稳。换做寻常女子,早已慌乱失措,可她只是心底一沉。侥幸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后怕。她终于确定,只要自己出手改变他人命运,就一定会触发这股莫名的力量。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院中。

不到一个时辰,方才扫地的小宫女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进门还不忘四处张望,压低声音急声道:“公主,不好了!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刘一一坐定身子,表面神色平静,内心却已有预判。

“陈老婢方才打水扭了脚,走不了路。李才人勃然大怒,认定她装病偷懒,最后还是下令,把人送去冰窖当差了!”

清禾脸色一白,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已经求过情了!”

刘一一指尖彻底发凉。

果然。

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把所有变动,全部扭回原本的结局。

连日来宫里的闲话在耳边重现:“命数像是被人定死了,半点都改不得。”此刻她终于完全明白,这不是流言,是摆在眼前的真相。

她闭目沉默片刻,脑海里快速复盘五次事件、金钗异动、诡异幻象。三者隐隐缠绕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答案:这片天地的命运,早已被牢牢锁定,人力不可撼动。

一次次逆势而为,只会不断暴露自身异样。深宫杀机四伏,一旦被人盯上,便是万劫不复。想到这里,她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褪去,只剩下历经世事的冷静与决绝。

她睁开眼,看向清禾,语气笃定:“往后宫里旁人的是非、责罚、纠纷,咱们一概不插手,也不多嘴打听。”

清禾见她神色严肃,郑重颔首:“奴婢记下了。”

“你平日外出传话、办事,行事低调些。”刘一一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戒备,“多留意各处人的动向,尤其那些暗中拉拢人手、结党往来之人,回来悄悄说与我听就好,切勿让第三个人察觉。”

她没有直白说出“江充”二字,用词极尽隐晦。她知晓江充是未来大乱的祸根,如今对方四处收拢势力,步步蚕食,必须暗中紧盯。心底的危机感,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清禾领会其中深意,应声退下。

刘一一独自走出院落,沿着长长的宫廊缓步踱步散心。

天色清亮,云色淡薄。行至宫廊中段,前方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是太子刘据,还有宫中的国师。

两人并肩立在栏边,一同望向天际。天色尚早,星辰未现,二人却看得专注,全程无人说话。太子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储位压力、朝堂纷争压得他喘不过气。国师一身素色衣衫,气质清冷,周身带着疏离。

二人站得极近,交情匪浅,却始终恪守分寸,没有半分逾越。整条宫廊静悄悄的,路过的宫人全都放轻脚步,不敢打扰。

刘一一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要低头绕行。

就在这时,国师缓缓转头。

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先是扫过她的眉眼,视线微微下沉,落在她胸口金钗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看似平淡无波,眼底却藏着清晰的探究与审视。他通晓星象异事,显然察觉到了她身上的不同。

对视一瞬,国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际,装作只是无意一瞥。

一旁的太子顺着视线看过来,见到是阳石公主,微微颔首示意。他眉头微挑,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国师向来寡言,为何突然留意这位不起眼的公主?但他并未多问,只是压下了思绪。

旁边几名路过的小太监低声嘀咕:“国师怎么看向她了?”

“许是随手一看罢了,这位公主一向安分,没什么特别的。”

众人说笑两句,便各自离开,无人深究。

刘一一心头微微一紧,呼吸下意识放轻。她瞬间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深意,对方看穿了她的异常,却选择不点破。

她立刻垂下脑袋,双肩微收,摆出胆小羞怯的模样,快步从廊下走过。人前依旧是那个怯懦单纯的公主,人后神经却始终紧绷。

走出一段距离,她悄悄回头望去。

太子与国师依旧静立原地,沉默相对。晦暗的星象,恰似这迷雾重重的前路。

秋风卷动帷幔,沙沙作响。胸口的金钗依旧微凉,轻轻震颤,时刻提醒着她身处的险境。

天命难违,逆势必祸。

从今往后,她彻底收起恻隐与莽撞。安心做这深宫里最安分、最不起眼的阳石公主。敛尽锋芒,藏好异心,暗中观察局势,紧盯各方动静。

在这宿命笼罩的深宫之中,低调蛰伏,静待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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