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告诉自己,不要急,问清楚再说。
可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师弟们伤得怎么样?”是杨过的声音。
“武敦儒胳膊中箭,武修文腿上挨了一刀。都不致命,但要养一阵子。”是郭靖的声音。
沉默。
然后杨过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郭芙从来没有听过的、像刀刃划过石头的冷。
“是我的错。他们是替我去的。”
“过儿,这不怪你——”
“郭伯伯,我知道是谁干的。金轮法王的人,冲我来的。我在这里一天,襄阳就多一天的危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某个决定,“我该走。”
郭芙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过儿,你走了,芙儿怎么办?”郭靖的声音里带着叹息。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得郭芙以为杨过不会回答了。
“她……”杨过的声音哑了,“她会遇到更好的人。”
郭芙推开门。
杨过和郭靖同时转过头来。
杨过站在窗前,背对着夕阳,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可他的手指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郭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芙儿——”郭靖站起来。
“爹,我想和杨过单独说几句话。”
郭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杨过,叹了口气,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你说谁会遇到更好的人?”郭芙问。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杨过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古墓里冰冷的石壁,握过她给的桂花糖。
现在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忍的。
“你听到我说的了。”他的声音很低。
“我要你再说一遍。”
杨过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有水光。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我——”他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开心。不会像大武小武那样围着你转。我只会给你惹麻烦。金轮法王的人盯上我了,你在襄阳,也会被牵连。你值得更好的——”
“啪。”
郭芙的手落在他脸上。
不重,可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像摔了一只碗。
杨过愣住了。
他偏着头,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没有躲,没有还手,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砍了一刀却没有倒下的树,树皮裂开了,可根还扎在土里。
郭芙的手还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疼的。
她的掌心火辣辣的,像是打在了石头上。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个红印,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杨过,”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会伤害你?”
杨过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别人还没动手,你就先竖起全身的刺。你说难听的话,把人推开,然后告诉自己——看,果然没有人会真心对我好。”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可你有没有想过,被你推开的人,也会疼?”
杨过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红得很快,快到来不及低头掩饰。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怕你受伤。”
“那你推开我,我就不受伤了?”
杨过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刺猬,刺都竖着,可肚子是软的。
他没有地方可以躲,没有地方可以逃,只能站在那里,把所有的刺都亮出来,假装自己很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