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京城的街巷已静,只有更夫远远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像在为这漫长的相逢打着节拍。
周生辰牵着崔时宜的手,一路没松。他走得并不快,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好让她跟上,也像是怕走得太快了,眼前这人就又像梦里那样,一转眼就不见了。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时,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差点没把算盘摔地上——“小、小南辰王?!这大半夜的,您这是……”
周生辰头也没回,只随意摆了摆那只空着的手:“记在账上,明日来结。”
掌柜懵了一瞬,目光追过去,就见他身边跟着个披着月光、眼角还带着湿意的姑娘,两人十指相扣,走得旁若无人。掌柜愣了半天,喃喃了一句:“……王爷这是开窍了?”
南辰王府的朱漆大门前,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人影,正要呵斥,待看清了来人,吓得赶紧跪了一地:“王爷!”
周生辰“嗯”了一声,脚步却丝毫不停,径直拉着崔时宜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正厅走去。一路上值夜的仆从侍女纷纷避让,又忍不住偷偷抬头,看见自家王爷那副急匆匆的模样,个个面面相觑,眼底都藏着一模一样的震惊——
王爷今夜出去赏个月,怎么赏回来个姑娘?
正厅里烛火未熄,老管家正低头擦着一只青瓷瓶,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王、王爷?”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崔时宜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突然“哎呀”一声,老脸上竟露出一种比王爷还激动的神情,“这位姑娘……这位姑娘莫不是……”
周生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急切:“去把我书房暗格里那只紫檀匣子取来。”
老管家一怔,随即眼睛一亮,连声应着,转身就跑,脚步利落得不像个花甲老人,一边跑还一边念叨:“来了来了,终于来了!老奴等了二十多年了……”
崔时宜被这场面弄得有些局促,站在正厅中央,打量着这熟悉的陈设。和前世一样,厅堂正中悬着那幅《千里江山图》,只是画纸已泛了黄。她记得前世他总爱坐在这幅画下的太师椅上,一手端着茶,一手拿着兵书,而她就在一旁替她研墨。
“你这里……没怎么变。”她轻声说。
周生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画,忽然道:“画没变,人也没变。”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就是那太师椅空得太久了,久到我每次坐下都觉得凉。”
崔时宜心头一酸,正要说话,老管家已经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双手递给周生辰。
周生辰接过匣子,却不急着打开。他低头摩挲了一下匣面上的云纹,然后当着她的面,缓缓掀开盖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东西——一件大红色的嫁衣,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与比翼鸟,领口处还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崔”字。
崔时宜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这是……”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前世你及笄那年,我偷偷量了你的尺寸,叫京中最好的绣娘做的。”周生辰的声音平静,耳尖却泛了红,“本想着你生辰那日送去,结果还没等到那天,你就随你父亲去了江南。后来这件嫁衣就一直放在这儿,放了三千年。”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眼底映着烛火,温柔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化进去:
“三千年来,我换过许多身份,搬过许多地方,但每一世收拾行李的时候,第一个放进箱子里的,都是它。”
崔时宜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嫁衣的锦缎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她哭得肩膀直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生辰稳稳地接住她,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老管家在旁边偷偷抹了把泪,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正厅的门。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被他瞪了一眼,一溜烟全跑了。
屋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良久,崔时宜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件嫁衣……我还穿得上吗?”
周生辰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低低笑了一声:
“穿不上也没事,我让绣娘再改。改到你能穿为止——反正这辈子,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改。”
窗外,最后一瓣桃花飘落,月色如练。
而檐下那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替这三千年的等候,终于说了一声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