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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表妹

君生如故

周生辰听了这话,眸光微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粒石子。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追忆。

“表妹这誓言,我记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可我记得更清楚的,是那时你不过到我腰间那么高,踮着脚说要当王妃的模样,像只不服气的小兽。”

他说着,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檐下挂着的风铃,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荡开。那风铃上的铜片已经发暗,却依然在风里悠悠转着,像极了未尽的缘分。

崔时宜的眼眶微微发红,却硬撑着不让泪水落下来。她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的倔强:“那现在呢?我现在已经够高了,够得着你的心了吗?”

周生辰回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眉梢。他看着她,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最终化作一抹温煦的柔光。

“时宜,”他唤她的名字,不再带着表妹的生疏,“不是够不够高的问题,而是——我一直都没把那个位置给过旁人。”

院外忽然起了风,吹落一树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二人之间。她想起前世的那把油纸伞,想起雨幕里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起三千年轮回里每一次擦肩而过却说不出口的名字。

而今,他就站在这里,连衣角的褶皱都与记忆里的重合。

“那你要如何证明?”她仰头,固执地望着他,像当年那个在父亲面前立誓的小姑娘。

周生辰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一把褪了色的旧油纸伞,伞骨上还系着一根已经褪成灰白的红绳。

“这个,够不够证明?”

那一刻,她终于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那把伞,是前世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而他,竟带着它走过了一世又一世。

周生辰上前一步,将伞轻轻撑开,遮在她头顶。月光被伞面滤成温柔的光晕,落在她脸上,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三千年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他轻声说,“但每次打开这把伞,我就记得——有人在等我做她的南辰王妃。”

风铃又响了,这一次,伴着桃花落地的声响,像极了前世他策马离去时,她没能说出口的那句——“我等你。”崔时宜怔怔地望着那把伞,伞骨虽旧,却被人精心养护,每一处断裂都用细银丝细细缠过,像是修补了很多次。她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那根褪色的红绳,指尖微微发颤。

“这把伞……我明明记得那日雨停后,我落在驿站了。”她的声音带着鼻音,“你后来……折回去找的?”

周生辰不答,只是将伞柄往她手里送了送,让她握得更稳。“那日我走了半日,总觉得心里缺了什么。回头时天色已晚,驿站的人说已经打扫过了,扔在了柴房里。”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翻了大半个时辰,才从一堆旧物里把它捡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崔时宜却听得心头发紧。她攥着伞柄,指节泛白,半晌才从袖中缓缓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通体莹润的白玉佩,系着一缕已经磨得起毛的青色丝绦。

“那这个呢?”她举起玉佩,月光穿透玉身,映出内里一丝极淡的血色沁痕,“你可还记得?”

周生辰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他弱冠之年,第一次出征前,在祠堂里偷偷系在她襁褓上的护身玉。后来他凯旋,她却已被家眷接走,从此再未见过此物。

“你……一直带着?”他的嗓音终于有了裂痕。

“三千年,每一世投胎,我都把它含在舌下。”崔时宜笑得又哭又笑,“孟婆汤都化不掉它,生生世世跟着我,就像你欠我的那句承诺一样,甩都甩不掉。”

周生辰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伸出手,将那枚玉佩连同她握玉佩的手一起拢进掌心。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薄茧,像前世策马时她偷偷攥过的衣角。

“时宜,”他唤她,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任何迟疑,“明日我便去你府上提亲。这回不让你等三千年,三天都不让你等。”

院墙外的桃花被风卷起,落了她满头满肩。他低下头,轻轻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要是嫌慢,”他忽然笑了笑,眼底映着月光,“那现在就去。反正我连聘礼都随身带了三千多年。”

崔时宜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鼻音却格外响亮:

“好!现在就去!你若是敢反悔,我这回就赖在南辰王府门口不走了,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堂堂小南辰王说话不算话!”

周生辰朗声笑起来,笑声惊起檐下栖息的雀鸟。他牵起她的手,将那把旧伞重新收好,别在腰间。

“走吧,”他说,“趁着月色正好,趁着桃花还开。”

崔时宜跟上他的脚步,低头看见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节相扣间,那枚玉佩在两人的掌心间微微发烫。

三千年太长,长到足以让沧海变桑田。

但这双手,终于再也不会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