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明艳张扬的师傅,再见依然是青丝化白发,衬得师傅那一身红衣愈发刺目,给陆千乔一种花朵将要凋零的错觉。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喉间似被堵了棉絮,千言万语盘旋在舌尖,到头来是半个字也吐不出,心田苦涩难耐。
不染拼尽全力辅助姬谭音上天陈情,好不容易等她返回,谁想对方会直接陷入深度昏迷,可见伤之重。
未能及时了解情况的她,只能从姬谭音的神色进行判断,眉眼松弛,嘴角上勾,想来是事成了。
不染暗松了口气,虽过程狼狈了些,但结果喜人,她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心神一松的她,神色显露疲态,整个人直接倒在摇椅上缓神。
连日不休为姬谭音输送灵力,丹田早已空荡,枯裂,不染掏出镜子欣赏自己的模样,吐出两个字,“真丑。”
面如枯槁,唇瓣失了血色,她就像被烈日烤过,失去生机的野草,单薄得仿佛被山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
本想着过后闭关调养几年,她依然是风华绝代模样,不想被陆千乔撞破她的丑样,怎么来的这般“凑巧”?
不染神色一僵,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闪过一阵慌乱,暗叫完蛋了,她多年的形象不保,要丢人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这般颜面尽失过,心底隐隐生出悔意,早知当初就不该松口,让陆千乔来巫山。
她没来得及有其他反应,只见眼前的人影一矮,陆千乔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扑通一声跪得干脆,额头垂落,连着往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他这三响,震得不染脸上散漫强撑的神色瞬间僵住。
半晌过后,不染伸手虚抬,语气强装出来几分不耐,“快起来,为师还没死呢,哪用得着你行这般大礼。”
陆千乔眼眶早已浸满了水光,他不肯起身,而是用双膝跪地往前蹭了几步,挪到不染身前,喉头哽咽发紧,许久才挤出沙哑的一声,“师傅。”
从前他受诅咒束缚,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只剩黑白二色,唯独师傅是他心底独一份耀眼瑰丽的存在。
他从未敢设想,有朝一日会看见师傅这般憔悴衰败的模样。雪白发丝衬着浓烈红衣,两种极致色彩撞在眼底,狠狠的戳进陆千乔心口。
他好不容易才寻到名为“家”的归处,可眼下,这份归属感好似转瞬就要凭空消散似的,他真的在害怕。
不染看着陆千乔双眼通红的模样,心头瞬间软了半截,她抬手轻拧了着弟子的耳垂,软塌塌的说,“越发不听话了,快去来。像什么话。”
陆千乔不躲不闪,乖乖任由师傅揪着耳垂,鼻尖发酸,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说,“师傅,让弟子多跪片刻。多年未归,没能时常给师傅请安,弟子该罚。”
“罚什么罚?”不染微微挑眉,眼底漾出几分委屈无辜,指尖松开他的耳朵,佯装不快地斜睨他。
玩笑道,“在你心里,为师就是个冷酷无情的恶师?我可是最疼惜弟子了,臭小子,是不是想败坏为师的好名声。”
陆千乔缓缓摇头,抬手轻轻牵起师傅冰冷的手掌,小心翼翼覆在自己脸颊,让掌心贴着他温热肌肤。
他最近勾起弧度,抬手申辩,“弟子没有,师傅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傅,待弟子素来温和至极。
师傅,弟子能看清世间所有色彩了。您身上这抹红衣,很衬着您的容貌,举世无二,美得无与伦比。”
不染闻言,嘴角上勾,方才心头的颓丧慌乱散去大半,下巴微抬,眼底掠过一丝骄矜,欢愉的说,
“那是自然,普天之下,谁能美得过为师?既然眼疾痊愈,想来口福也该捡回来了,等会儿吩咐茶茶,让她给你置办一桌丰盛酒菜好好接风。”
“好,还是师傅最疼我。”
陆千乔望着师傅陡然鲜活几分的眉眼,红着眼眶,终是弯起唇角,溢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