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这件事,解决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容易。
因为小芝自己不同意。
第二天一早,乔七七和何予期一起去了杨家。
何予期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三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针织衫,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有化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乔七七说:
何予期“走吧。”
乔七七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到了杨家,客厅里的气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凝重。
小芝外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水已经泡得发黑了,显然已经坐了很久。
小芝外公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拿倒了也没发现。
杨玲子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亮她脸上的表情。
小芝坐在外婆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像是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她看见何予期进门,眼睛亮了一下,
乔韵芝“妈妈!”
何予期伸手搂住她,
何予期“想我没芝芝?”
乔韵芝“想了,我想死你了妈妈!”
何予期伸手捏捏小朋友的鼻子,弯唇。
母女俩之间氛围这么温馨,惹的周围人都忍不住笑死了,只有杨玲子,表情明明灭灭的,看不太清。
还是小芝外婆先打破了沉默。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玲子妈“玲子,你这次回来,想把小芝带走,我本来不该拦你,你是她亲妈,我又是你亲妈。”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何予期身上,
玲子妈“但是,人家期期养大的,当亲闺女带着的,你现在带走了,人家怎么办?”
杨玲子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小芝外婆继续说,
玲子妈“这些年,你不在,期期把小芝当成自己亲生的。接送上学,开家长会,生病了半夜送医院,哪一样不是她?小芝喊她妈妈,她也认小芝是女儿。你现在说要把孩子带走,你让期期怎么办?”
杨玲子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
杨玲子“妈,我也是为了小芝好。我现在安顿下来了,有工作了,能给孩子好的生活了。”
玲子妈“什么叫好的生活?”
小芝外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儿怒气,
玲子妈“小芝现在的生活不好吗?她有爸爸妈妈疼,有好房子住,有好学校上,她缺什么了?她缺的你这个十年没回来的妈?”
杨玲子的眼眶红了。
她抬起头,看了小芝一眼,小芝紧紧地搂住何予期,生怕有人将她从何予期身边抢走的样子。
杨玲子又看向何予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杨玲子“你们现在马上就有自己的孩子了,到时候孩子出生了,哪还顾得上小芝?”
何予期抬起头,看着杨玲子,目光平静而坚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
何予期“我即便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改变乔韵芝在我心中的地位。”
她的手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像是在感受什么。
何予期“如果不是小芝坚持要这个弟弟妹妹,这个孩子压根就不会留下来。是小芝跟我说,不能打掉小宝宝,那样他会疼,妈妈也会疼。是小芝说她想要一个弟弟妹妹。”
何予期的眼眶红了,
何予期“小芝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别人的孩子’。她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而改变。”
客厅里安静了。
杨玲子低下头,沉默了。
乔七七伸手过来将他们母女俩搂进怀里,终于开口,
乔七七“我和期期不能没有小芝。小芝也不能没有我们。”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乔七七“我们一点一点把小芝带大的。她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自己系鞋带,第一次考了一百分——每一个第一次,都是期期陪在她身边的。小芝就是我们的全部。就算以后有了孩子,小芝也是我们家不可缺少的一份子。她永远都是。”
他说完了,客厅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杨玲子坐在窗边,阳光已经从她身后移到了她的侧面,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芝外婆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小芝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小芝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她的眉眼和自己那么像,可她一点都不觉得亲近。
杨玲子“小芝,你告诉妈妈,你想不想跟妈妈走?”
小芝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何予期。
何予期伸手揉揉她的脑袋,鼓励她跟杨玲子说话。
乔韵芝撇了撇嘴,终于开口,
乔韵芝“我不跟你走。我只有一个妈妈。”
她说的“妈妈”,是何予期。
杨玲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蹲在小芝面前,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克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伸手想摸摸小芝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看着何予期。
杨玲子“你把她教得很好。”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玲子“比我强。”
何予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玲子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包,挎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杨玲子“我不会再回来了,小芝就托付给你们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外面的车马声里,再也听不见了。
小芝外婆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玲子妈“这孩子……”
她不知道是在说杨玲子,还是在说小芝,
玲子妈“像她爸,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