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予彤到东京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谁也没带,没有助理,没有化妆师,甚至连刘姐都不知道她具体住哪家酒店。
她只背了一个双肩包,戴了顶棒球帽和一副黑框眼镜,混在机场出口的人群里,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旅客。
出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怡馨发来的地址,附带一句:“你真的来了?”
罗予彤没回。
她把地址输进地图软件,跳出来的路线要换乘两次地铁。
她在自助售票机前站了快两分钟,才在身后一个日本大叔不耐烦的咳嗽声里胡乱买了张票。
她要找的地方在江东区,靠近隅田川的一条安静巷子里。
公寓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藤,底楼的信箱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名字——陈怡馨,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汉字的小学生。
罗予彤在楼下看了很久,拍了一张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来之前她想得很好:敲门,见面,不管对方状态如何,先给一个拥抱,然后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真的站在这里,看着这扇陌生的门,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的莽撞有些可笑。
她们之间不过是一盒炒饭的交情,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来了就能改变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怡馨好像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依然会弯成两道月牙。
她看见罗予彤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你来啦。”
声音很轻,轻得像东京冬日里呵出的白气,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嗯。”罗予彤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陈怡馨侧了侧身,把她让了进去。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画册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库本,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罗予彤认识——是洋甘菊。
陈怡馨给她倒了杯茶,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罗予彤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红绳,遮住了底下隐约可见的疤痕。
“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陈怡馨问。
罗予彤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实话实说,“……我听我经纪人说的。”
陈怡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红,像是一直很冷。
沉默了一会儿,罗予彤说:“我听说你退圈那天……”
“吓了一跳?”陈怡馨笑着替她说。
“是很难过。”罗予彤纠正道。
陈怡馨抬眼看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被笑意盖过去了:“你这么忙,居然还能记得我。”
“我一直都记得。”罗予彤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之前送我的洋甘菊,我还养着。你给的那个卡片,我也收着。”
陈怡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之前你在公司看见我会打招呼,”她慢慢地说,“但我不敢跟你多说什么话。我俩咖位差这么大,我怕你觉得我在蹭热度。”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罗予彤说。
“我知道。”陈怡馨抬起头,眼睛又弯了,“所以现在你来了嘛。”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东京的雨不像横店那样急促而粗粝,它更细、更密、更安静,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根细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泥土里。
陈怡馨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我很久没有出门了,”她说,“刚来日本的时候,还能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后来就越来越懒。有时候躺在床上,想喝水都起不来,吃药也没用,医生让我换了好几种,副作用一个比一个大……”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那天收到你的消息,我其实哭了很久。”
“为什么?”罗予彤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问我还好吗的人。”陈怡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身边很多人都跟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说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坚强。”
“只有你问我,还好吗。”
罗予彤抿了抿嘴。
“那现在呢?你还好吗?”
陈怡馨低下头,看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滴滴答答地敲着窗棂,像极了那首歌的前奏。
“——不太好。”
罗予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们就这样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雨声,像去年夏天在横店的那个凌晨,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分食一盒已经凉掉的炒饭。
“我那天也哭了。”她说。
陈怡馨偏头看她。
“你知道多好笑吗?”罗予彤笑着,装作轻松道。
“那天是公司年会,台上在演喜剧,台下所有人都在笑。就我一个人,看哭了。”
“我当时想啊,我们俩一起吃盒饭那晚,你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好累,干脆不演了算了。”
陈怡馨的眼泪掉了下来,像窗外东京的雨一样,无声无息。
罗予彤把她拉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陈怡馨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和她用的洗发水不一样,但很好闻。
“我跑这么远来找你,”罗予彤在她耳边说,“不是来跟你讲大道理的。”
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
“我一直忙着没找你,想着什么时候或许无聊了有空了,可以约你出来一起吃饭,吃好的……可是你差点就不在了。”
陈怡馨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罗予彤感觉到颈窝处一片湿热,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对不起。”陈怡馨的声音闷闷的。
“不要说对不起。”罗予彤收紧手臂。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错。
那天的雨下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傍晚才渐渐变小。
罗予彤帮陈怡馨煮了碗面,两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面对面吃完了。
面煮得太软了,酱油放多了,咸得陈怡馨喝了两大杯水。
但陈怡馨说,这是她来日本以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罗予彤在东京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陪陈怡馨去了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塞满了冰箱。
陪她在隅田川边散了两次步,每次都不超过二十分钟,因为陈怡馨走久了会累。
她们还看了一场电影,日语原声,罗予彤一句也没听懂,但陈怡馨靠在她肩膀上,看到最后居然没有睡着。
临走那天,东京又下起了雨。
罗予彤站在公寓楼下,撑着伞。
陈怡馨站在门口,抱着一束自己包的洋甘菊。
“这个,你带回去。”陈怡馨把花递给她。
罗予彤接过来,白色的花瓣被雨淋湿了,像一颗颗小小的泪珠。
“怎么又给我一束?”
“在你那儿,它活得才好。”陈怡馨笑了笑,眼睛又弯成了月牙,“等我好了,我去长沙找你,你再还给我。”
罗予彤抱着花盆,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罗予彤转身走向巷口,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怡馨还站在门口。
“嘟嘟!”她在雨里喊了一声。
陈怡馨歪了歪头。
罗予彤空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戴的耳机,然后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陈怡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站在窗前,看着罗予彤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闭上眼睛。
东京今夜有雨。
但有人撑了伞,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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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源于歌曲《东京今夜有雨》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