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清蒸小黄鱼,佐以一盘山间野菜与两碗蛋羹。
黄鱼去了内脏用流水简单冲洗过,在盘里条条排布好,浇料酒,撒上盐、姜丝、葱花,进锅大火蒸上一盏茶时间,掀盖热气迎面鲜香扑鼻。步骤简单之余又不失口感鲜美,实在是深得李莲花喜爱的一道拿手好菜。
喊两声开饭后,一道身影略带踌躇地自屋后显现,头上还乱七八糟沾了几片竹叶,李莲花也没多问,分出一双筷子往那人面前一放,“过来吃饭。”
李相夷犹犹豫豫走来,趁着坐下的功夫偷瞟了眼李莲花,见他已经执箸出手,仿佛两耳不闻对面事一心唯有蒸黄鱼,心里忽地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涌起一股小小的说不明的恼意。他抿了抿嘴,目光移向饭桌,落到面前那碗蛋羹上。
“甜的。”李相夷说。
李莲花有些狐疑地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那碗,当机立断,“你不就喜欢吃甜的。”
他近日口味清淡,给自己蒸的是咸口的蛋羹,是想到相夷喜甜,又特意给他做了碗甜口的。
“为什么你这碗是咸口。”李相夷不依不饶。
李莲花啪嗒放下筷子,“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说罢伸手端回那碗惹出事端的甜蛋羹,勺子一划将两碗颤巍巍的蛋羹各一分为二,手起手落相互交换一半,完事往面前一推,“吃吧,祖宗。”
李相夷心满意足。
咸蛋羹打发得细腻,表面飘着一层薄而带香气的油脂,周围还细碎撒了炊皮葱圈,入口清淡软滑,回味却层起叠伏。
有点像李莲花这个人。
李相夷一口一口吃着,思绪却自顾自化化作蛛丝漫无边际地飘,风一吹便悠悠荡荡在眼前人身上挂了个满,无端缠出莫名的心绪来。
“李莲花。”他忽地开口,“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四顾门。”
李莲花一勺蛋羹正要送进嘴里,闻言像见了鬼一样看他。
......倒也没必要一脸像是我要把你骗去什么地方卖了的表情吧,李相夷有些泄气地顿头,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回脸,正对上李莲花的眼睛,于是他认认真真地说:“你做饭那么好吃,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会很可惜的。”
“虽然你这人讲话总是模棱两可隐约其词,但我总觉得你本性清正,等我找到出去的路,我们一起回去四顾门,说不定门中可以找到救你的办法。”
他一字一句说得恳切,话落见那双眼弯弯,一闪而过很浅淡的笑意,再眨眼时眸子便转藏在细密眼睫下,看不太真切。那人垂眼聚精会神挑下刚夹来的鱼肉上一根细小鱼刺,往他碗中一送:“小门主等能出去了再说吧。”
又在搪塞我.....李相夷闷闷地想,心底压了事情,手上嘴上动作便慢了许多。不多时李莲花已饭饱,将筷子往碗沿一放,起身迤迤然往竹径走去,李相夷目光直追着他,李莲花也不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一扬袖:“碗筷可得你收拾。”
说得像自己好吃懒做没眼力见似的,李相夷勃然大怒,发誓一会不仅要收拾碗筷,还得把鸡狗全喂上一遍,屋里屋外全打扫过一轮才罢休。
入夜,李相夷钻进被窝后,李莲花已经睡熟了。
傍晚时分李莲花去村里转完一遭,又迤迤然回到山屋处时,屋内四角可谓焕然一新,连橱柜顶的灰都被驱得片甲不留,李相夷挺着胸膛站在他面前,面上出了一层薄汗,发丝乱乱翘起来几簇,眼睛倒是闪闪亮。
李莲花慢慢地交叉双臂抱于胸前,看了看,抽手拢了拢相夷额边一簇乱发,“小门主还真是能干,做事又漂亮。”未待那人翘起尾巴,又轻弹了他额头一下,“晚饭前让你写九的那一笔,添上了吗?”
待李相夷蹦起来火急火燎研完墨,在‘風’的外框下写下金钩银划的一笔后,李莲花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半掩着口,打了个深深长长的哈欠。
或许……是那时散步消食时候走得有些远吧,李相夷探出半颗头,默默看着床上身影,半响,轻轻一弹熄了烛火。
黑暗里,隐约可见地上那团刚安静下来不久的被褥轮廓动了一下,一只手握着少师剑缓慢地推出被窝,在身侧放下,似乎怕是熟睡后无意识碰撞发出什么响动,那只手迟疑了一瞬,又把剑再往外推了一寸。
手缩回去,被窝被人蹬了蹬,随即恢复平静。
一夜无梦。
早起时天已落过一场小雨,山色迷蒙,空气里都透着水雾的味道。
李莲花坐在门口削荸荠吃。
山屋屋基起得略高,据说这样可以防蚁蝎蛛蛇等毒物入内,是村里普遍的建造样式。门槛下铺的是青石板的台阶,雨后日光还不透彻,望着青幽幽的,很是沁凉。李莲花把蒲团抱过来坐在身下,使的是一把小刀,在细微的咔嚓声里慢慢旋去荸荠外皮,露出雪白果肉。
他也不着急入口,身侧已经叠垒了几块刚削好的荸荠肉,白莹莹沁着水汽,荸荠皮随意散落在阶下,醒的早的几只小母鸡围在一旁啄啄叨叨,倒是没打荸荠肉的主意。
李相夷大步跨过门槛,一撩衣摆便在石板上坐下,很自来熟地凑过身去。臂膀隔着织物相贴了一瞬,还未觉出温热,便被李莲花用肩头往旁轻轻一顶,李相夷左手回撑,作出夸张的摇晃姿态,未待仰头先告状,李莲花已手疾眼快,往他嘴里塞了个新削好的荸荠,满裹的津甜滋味争先恐后充盈舌尖,小门主顿时不吭声了。
雨丝渐渐飘下,把发丝撩得湿润微微,李相夷开始咬嚼果肉。新鲜的荸荠脆生生的,很清口,又有丝缕的甜,他舒开了腿安静垂手闲坐,不多时又拈了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很惬意地看着屋檐落下的雨珠坠在面前石板的小小凹坑里,溅开一小朵的雨花。
李莲花还在专心致志对付下一块荸荠,小刀刮过皮肉咔咔嚓嚓细微地响,不远处莲叶在落雨中东倒西歪左摇右晃,几尾水红的小鱼被噼里啪啦的响动惊得四散窜游,不多时又聚回莲叶下,怯怯地吐出一口气,便有一小簇的水泡咕嘟嘟地浮上水面,又倏地散落浮灭。
若是略去这些窸窣的响动,放眼望去,雾气蒙蒙中一片青郁幽竹山野笼罩山屋,天地一瞬竟似是静谧无声的。
心里忽然很静。
李相夷晃了晃头,他束发的手艺还不太成,今早是央着李莲花给他束的发,小门主能屈能伸惯了,这不算什么事。此时他银冠高扣,每一缕发丝都束得齐整,发尾疏疏落下,扫过脖颈时带来微微的痒意,不用照镜也能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定然是神清俊朗,仪表非凡。若在往日,他这般模样站在四顾门门前很不招摇地一凭一靠,霎时能引来一片门中女子的惊叫调笑。
但忽然觉得,在这样落雨蒙蒙的雾天里闲坐着,安静地看身边这个人做很小的事情,那些很喧哗,很夸耀,豪气干云的心气忽然就渐渐平静。垂落水面,凝成了一片缕缕水汽,缓淡地漂泊,白茫而漫无边际。
头忽地从支颌的手背上滑落,李相夷“啊”了声,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一侧头,见李莲花犹坐在身侧,一旁的荸荠肉多了几块,堆叠成小小的白色的塔。小刀摆在一放棉布上,被擦拭得洁净,李莲花迎雨微拢手掌,手肘随意撑在膝头,正借雨水洗去手上残留的汁水,闻声略带困惑地偏过头,很好看地垂下眼睫掠了他一眼。
小憩被惊醒的心跳便好似落到了实地,落得安稳、又妥实。
李相夷眨眨眼,“我好像做了个梦。”
李莲花随口应了声,手在雨中一甩一甩,在透过雨丝不甚分明的曦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梦里……我乘着一叶小舟,漫无边际地在江流上漂。”
那双手顿住了。
李相夷未觉不对,犹自神游沉浸回忆当中,“那小舟上好像还有一封信,看不太真切,末尾写的似乎是……唔唔唔!”
是李莲花拈起一块荸荠肉,眼疾手快很不客气地堵住了他的嘴。
“你近日在山中风吹雨打难免染了风寒。”李莲花一手将他嘴捂严实了,一字一句说,“再加上先前在村里打听来的有关我的传闻,诸事揉杂之下产生癔想是正常的。”
“唔唔!!”
口中陡然被塞了块果肉,还被捂住嘴吞吐不得呼吸不畅,情急之下李相夷猛地反握对方手腕,正欲使力忽惊觉不可,索性眼一闭,不管不顾探出舌尖,在那人掌心处轻轻一舐——
李莲花猝然松手。
“你…你这么大动干戈做什么……”李相夷喘匀气,有些狼狈地几口嚼碎荸荠,吞咽时还被噎了一下。这么一番闹下来,梦中原本就不甚清晰的记忆犹如入海一墨,早已散得无迹可寻。他瞪眼看向李莲花,几分恼怒几分心虚,李莲花正用棉布接了雨水擦拭手掌,眼神和他一对,微启双唇,说的却是“你怎么和小狗一样。”
那几分的心虚迅速被恼怒同化,并作了十成十的张牙舞爪。
“你才是狗!”
啊……李莲花想,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未料说到狗真小狗就到,不远处汪汪两声响,两人齐齐转头看去,蒙蒙雨中昨天新收养的小狗正撒着欢甩开四条腿奔来。李相夷诶呦一声,将过往干戈抛向九霄云外,喜滋滋躬腰张开双臂作势要接,却瞥见李莲花急急起身一副速走速走的慌态,忙分出一只手一把摁住衣摆,“你跑什么?”
“爪子,你看它爪子!”李莲花大怒。
李相夷转目一看大惊失色,雨后土地湿润泥泞,狗的四只爪子不可避免全沾上了泥沙,这要是扑在人身上那可真有的好看。正欲一同起身躲避,脑中灵光乍现,干脆反手扣住李莲花手腕试巧劲一牵,李莲花顿时失衡,一下坐倒回蒲团,只见狗已满怀喜悦连跨数阶飞扑而来,电光火石间李相夷拧身往他身后一藏,啪嗒脆响两声,李莲花不忍卒视合上眼,两只泥泞爪子正隔着灰蓝衣物拍在他膝上,开出两朵对称的泥小花。
而罪魁祸首正手忙脚乱从身后爬起,探头瞅了眼,没忍住泄出一声喷笑,立马一个闪身躲到阶下,对着李莲花扬扬手,“我去后山给你带点野味回来。”话落便要跃起逃走。
李莲花两手正各握着小狗一只试图继续作乱的爪子,一脸无可奈何。闻言叫住他,抬头时倒没有多少愠怒的神情,只道:“还在落雨,先把伞带上。”
李相夷脚步一顿,想了想,转身展开双臂。满空雨漫霏霏,却似乎始终与他隔了一层无形屏障,洇不透衣物丝毫。此时天光泄出云翳轻柔落在面上,映得少年人浅淡笑颜浮起璨然的颜色。
“我有扬州慢在身,向来不打伞。”
说罢,足尖一点,纵身向竹林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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