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神地听了会,放下背篓,往上折了几折袖子,专心致志找起那些堪堪冒尖的笋子来。
那笋大半个身子埋在地底下,让惊蛰一激,便卯足了劲往上破出头来,顶开的土膏还微微湿润着,像口漫漫涌着春意的泉。李莲花使锄头的把式很是有几分模样,没一会便掘出了两只饱满圆鼓的笋,捧在手里拍拍掂掂,神情相当满意。
谁料陡然一阵凌厉剑风迎面扫来。出招迅急避无可避,急风激荡过,四周竹竿齐截稀里哗啦横七竖八成片倒下。一人随着纷纷而落的竹叶翩然落地,腕花轻转,持剑对他直直一点,剑尖寒光凛冽——“你是什么人。”
如此上乘的剑式,又似乎并无明显杀意,这世上不世出的天才可真像冬天地里的笋一样藏得够深的,李莲花脑子里迅速转了一轮,微笑抬头,“这位......”
半截话霎时哽在喉里。
眼前人一身红衣劲装,马尾高束银冠端扣,英英玉立年少翩翩的模样,不是李相夷又能是谁。
等那红衣少年凑到面前来喋喋不休说是不是你搞的鬼本门主只是小憩一刻醒来怎么就到了这旮旯地方跑远点还隐隐有一道墙把人结结实实拦住这又是哪门子奇门卦术......李莲花才发觉手里两只笋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地上,他蹲下身把笋子捡回怀里,扭头便走,连锄头背篓也不要了,“在下只是挖笋的乡野村夫,少侠所言之事我是全然不知实在是怪哉奇哉...”
“全然不知那你逃什么!等下!”李相夷见他小步走得飞快,竟是一晃眼便要见不着人影,忙运气追去,上前对着他背后定身穴道便是一拍,猝不及防后心受袭,李莲花本能反身与他对了一掌,掌心相触瞬间他心中便暗道不好,但覆水难收,李相夷被这劲气逼的疾退一步,稳住身形猝然抬头,“扬州慢!悲风白杨?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说你那扬州慢是自己悟出来的,正所谓心法本天成妙手偶然得,我呢,只不过是恰巧某年某月某日同你心有灵犀,茅塞顿开大彻大悟融会贯通得了这套心法罢了。”
屋外一处空地矮桌,李相夷嘴里被鲜香软嫩的竹笋炖鸡填得满当,闻言只能鼓着腮帮子瞪李莲花,几只半大母鸡嘟嘟囔囔围着桌腿打转,时不时还探头叨一口小门主衣摆处被风吹得晃悠的飘白丝带。
“看你在这深山野岭里到处打转,饿了几天也不容易,这顿就不收你饭钱了。等吃完我带你去后山,再转悠会说不准忽的一下就.....”
李相夷一掌拍在桌上,碗筷蹦起来半尺高,还在跃跃欲试的小母鸡们一哄而散,“既然如此,扬州慢至纯至阳中正绵长,你又如何学得这金鸳门笛飞声天下至刚至猛的悲风白杨!”
“那可能是上天见我可怜,红炉点雪时不小心把这一炉子火都浇到我这愚雪上了。哈哈,哈哈。”李莲花犹自垂眸并不抬眼看他,只是拈了些米饭碎粒,闲闲随意抛在四周,那群小母鸡又勾勾搭搭踱了回来,凑在桌下对那一荡一荡的飘带跃跃欲试。
李相夷被那人一派温吞含糊态度气得几乎要绝倒,几番言语交锋下来这人把那套江湖游医病重投水说辞颠来倒去往他脑海里塞,他自己问话时反倒透出去不少底细。瞪眼哽了半响,终是几日粒米未沾带来的饿意占据上风,他收回目光端起碗筷一阵猛扒,狠狠咬嚼那色泽油金炖得入味至极的鸡肉,大有把肉当做李莲花的意思在。
李莲花在收拾碗筷。
小门主刚填饱肚子,便足尖一点,沿着后山那条曲幽小径,纵身直向村里奔去了。李莲花一边慢悠悠用抹布挨个把陶碗擦干,一边漫不经心想着李相夷这一身红衣实在是招摇,手里还不忘提着少师,可别把那几个老态龙钟的阿公阿婆吓出个好歹。
话说...婆娑步在身,还能在深山里头硬生生迷了三天路,小门主这点还真是背啊。
听得身后轻微风吹草动,李莲花头也不回,“回来了?”
那人一声不吭,李莲花这才放下碗,有些稀奇地转过身,“查得怎么样了,小门主?”
走到面前,见李相夷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他双手插臂身子一歪,忽地探出食指戳了戳小门主微微鼓起并不明显的一小块脸颊,“哟,还顺带讨了口糖吃。”
李相夷“啪”地打掉他的手,含着怒意道:“李莲心!”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李莲花笑道,眼底透着几分狡黠底色,“既然已真相大白,李某便不留客了。”说迟那快,话音未落李相夷猝然出手,一把抓住李莲花手腕抵住脉门,只一息内力已游探周身,李莲花抽手不及,此时终于变了神色,而李相夷已经攥住他手腕稍稍举起,微沉下颌,连眼尾眉稍都透着得意,“心疾?”
这回换李莲花不吭声了。
李相夷只当他是心虚,又分了几分心神再细探,片刻后眸子一抬,好看的眉头蹙起,不解问道:“你体内怎会有如此阴邪的剧毒,竟然连扬州慢都压制不住?”
“你先把手给我放开。”李莲花道。
李相夷这才把目光落到被他一直紧握的手腕上,李莲花方才洗碗,为图方便把衣袖往上翻折了几寸,李相夷那一攥便结结实实攥在裸露的腕子上,手劲莽撞,已在那玉白的皮肉上落下指痕。
像是被那痕迹烫了一下,李相夷猛地松手。
“没大没小。”李莲花甩落袖子盖住红痕,另一只手抚上去揉了揉,李相夷看在眼里,只觉得刚与那肌肤相触过的五指都莫名烧了起来,此时那李莲心四平八稳不咸不淡的声音传入耳内,“当年身在江湖,年少气盛,河边湿鞋阴沟翻船也是常事。”
他说着,转过身径直向屋内走去,“小门主既然察了我的脉,便也知我约莫只剩数月不到的光景。”门推了半开,李莲花侧身回望,“一个将死之人,还哪有闲心翻起什么风浪?小门主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我没处去。”
李莲花推门入房的动作顿了顿。
“这村外也有隐墙,我出不去。后山我都兜三天了也见不着路。”李相夷瓮声瓮气说,“况且你身上心法来得莫名,你那套’红炉点雪’说辞,我一点也不信。”
李莲花回过头冷冷一瞥,见李相夷如同霜打的茄子般一点点蔫下去,最后小声道:“所以本门主得待你这儿,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走。”
山屋虽小,用具设施倒也齐备,只是若是再住下一人,便显得有些逼仄了。
“所以,你想好睡哪儿了吗。”
李相夷目光游过屋内,山屋坐北朝南,山里人家,布局不甚讲究。进门右手边隔一道木屏风是卧房,左手边是隔开的小厨房和浴室,正中间是张书桌,桌上笔墨纸砚有新用过的痕迹,一旁的博古架一侧堆的是四书五经,一侧却摆了些闲书杂记。
桌后墙上开有小窗,墙下摆了个圆圆的蒲团,还泛着崭新的光泽,手艺有些粗糙,看着倒还挺柔软。李相夷想这或许是那李莲心编或买的,平日里他应该就是这样闲坐小窗下,一手执卷一手饮茶,很闲淡的过着日子。
但要他睡他可不愿意睡这儿。
瞥了眼李莲花的神色,李相夷默默把那句“我想睡床”给咽回嗓子底,带着三分期待七分祈求道:“我能在你床边打个地铺吗。”
李相夷醒来时还有些懵。
日光透过窗格,在被褥上落下明亮的斑印,随着他坐起时的拉扯牵动,像金晕的水流淌闪烁。
窗外雀鸣一叠声。
昨晚他说出那句“打地铺”后,李莲花竟真从柜子里抱出一团被褥抛给他,也没轰他去睡厨房或大门口。小门主在四顾门里被人服侍惯了,却也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见好就收的道理,老老实实把地铺在李莲花床侧铺好,抱着剑往里一钻——
很蓬软,很舒适。
他探出头,桌上蜡烛没熄,烛火一摇一跳。侧头看,李莲花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安然不动。
李相夷默默伸指,对那烛火一弹。
屋内霎时落入寂静的黑暗。
良久,床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是李相夷微微撑起了一点身子,去看床上李莲花的动静。
这床不像四顾门里的样式,四周还系有层叠的帷幔,放下幔帐后里头便雾里看花似的看不真切。只是普通简陋的木床,没有多余的装饰,借一点月光,便能看清床上的人。
睡得很安静,手搭在胸口,很浅慢地在起伏。
剑柄在掌心握得发紧,如果他愿意的话,李相夷在心里轻轻地想,他愿意的话,只消出剑一送,剑光一闪,床上那来历成谜舌灿莲花的人便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他一向讨厌别人对他阿谀奉承,也讨厌别人对他说谎。
静谧无声的夜里,一切的思忖转念只在千钧一发间。
握剑的手忽地一松,回躺下身,被褥涌上来埋过脸,腰微微弓起,把剑抱回怀里。
不知为何,这个人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那种像自潜意识而来的,一种令人不由得听服、顺从、循他意志而行的安心感,在见面起就若有若无包裹在他身旁。
月行中天,又缓缓西沉,屋内的器物的影子被映得浅淡,随月轮流转寸寸挪移。
李相夷微阖着眼,鼻息在棉被上扑出小小的热意,这几日风餐露宿,夜里只能挂在枝头吹风,纵有扬州慢在身,说不难受也是假的,此时窝在被里,心底纷乱思绪也被压下去不少。
自己莫名消失多日,也不知四顾门此时如何了。
这样漫无边际想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醒来见窗外日头高悬,才惊觉已经是正午时分。
一侧头,床上早没了李莲花的人影。被褥叠得齐整,上头还端端正正摆了个枕头。
李相夷猛地从被窝里跳出来,外袍一披胡乱蹬上靴子就往外跑,跨出门时还让门槛绊了下,他两手在门侧一撑稳住身形,仰头向外看去。
门外青石小道幽幽地曲折延展,尽头消掩在丛丛竹林里。三月初的荷塘,蓓蕾还未见端倪,只有片片莲叶一小群一小群地舒在水面,被日光照得发暖,有很小的鱼藏在叶下,不时悄悄地一啄。
只是不见李莲花。
李相夷慢慢放下手。有风吹过,带来一阵细碎翻折声,他望向声音来处,见不远处昨天那张吃饭的矮桌上,似乎摆了些什么。
走近一瞧,是张被石子压住的纸条,一旁是个竹罩。
上书“我去村里转转,早饭在这里”,字迹很雅正。
掀开竹罩,里面是碗豆腐脑,浇过化了的红糖汁,还有细碎的桂花干作点缀。李相夷愣了愣,慢慢坐下身,有些迟疑地拿起勺子搅了搅,柔甜褐红的糖汁在滑嫩的豆腐表内淌溢,他小小尝了一口,清甜细腻,齿颊间绽开桂花的香气。
蹲在竹笕下把碗勺冲洗干净,放回厨房后,李相夷甩甩手踏出门槛,开始在附近转悠。
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景致,只是周遭一切都仿佛被简单又细致地打理过,柴禾沿着狗屋堆码得整齐,碎石积在墙角,他往狗屋里头轻轻抛了快小石子进去,没动静。转头继续走,地上新生嫩绿草芽冒了一片,很柔软地长着。
在莲池旁蹲下身逗了逗鱼,又踱到屋侧,那里靠着鸡舍有片新垦的地,很小的一片,扎着矮矮的篱笆。似乎主人也不准备大展什么作为,但一道道的田垄分的清晰,湿润土膏里能看到一星点的绿,也不知种了什么。再外些的一小块角落倒是有些长得齐整茂盛的,李相夷凑过去看了看,认出这是一小丛葱。
绕过屋子一圈,他又走回屋内。厨房先前转悠过,再看也没什么特别,用具各归其位,食材不多,窗下挂着几串干蒜头干辣椒,他顺手一拍,拍得蒜头挂在那直晃悠。
又转到书桌那,这屋子的主人似乎从没对他设过戒心,连写过字的纸张都是随手堆叠了在一旁放着,只待下次来了兴致随时可取用。
但说到纸......
李相夷默默盯了半响,内心是无比激烈的关乎客居他处时必备道德素养的天人交战。
李相夷捧了一叠的墨纸,在蒲团上坐下,就着窗外的温煦日光聚精会神查阅起来。
当李莲花的身影自夕阳映照的竹林尽头显现,提着一篮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回来时,李相夷正坐在门槛上支颌等着他。
白日里放出去在山里野的小母鸡一只只都溜达了回来,在门槛周围一踱一踱地打转,李相夷心思不在这上面,他望着远处渐渐走近的身形,眼睫微微眯起。
李莲花慢慢走到门前,低头看着面前就算是坐在门槛也要摆出一副潇洒不羁姿势的人,顿了顿,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未曾想李相夷开口比他更快——“李莲花!”
“诶。”李莲花惊得后仰了下,“做什么咋咋呼呼的。”
下一刻他见到李相夷眼眸一亮,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在脸上绽得几乎要开出花来,微讶间心思一转,顷刻便已猜透这小子使了什么花招。
或许是近日闲居的日子让自己松懈了许多,他想,在最无防备的时候被人忽然喊了名字,还是防不胜防啊。
“莲花和莲心大差不差,你特意改个字做什么。”李相夷直起身挪挪屁股给李莲花让出个位置,后者把篮子轻轻往地上一放,撩起衣摆在门槛上坐下,拍了拍手,“哦,逗他们玩的。”
“哦——”李相夷托腮歪头看他,眼底光亮一闪,写满了跃跃欲试,“还能改得这么随意?你本名说不定也不是李莲花吧。”
“......!”李莲花遏了遏,才没让自己神情显现出什么端倪,他微笑得很辛苦,一只脚却佯装放松,很不经意地在舒展时踢上了竹篮。
竹篮一颤,随后开始左右摇晃起来,似是有个活物在里面翻动滚爬。
李相夷注意一下被吸引走,身子一探展臂把篮子捞到跟前,半掀了顶盖去瞅,一只圆滚的小脑袋此时也蓦地从空隙里探出,差点和他鼻碰鼻。
“哎!”李相夷惊喜地一叫,放下篮子把小狗抱出来。约莫两个月大的小狗,正是圆滚可爱的模样,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团,教人根本不舍得放下。“你从哪抱来的?”李相夷并住腿把小狗放在腿上,哄逗着它从小腿处往上爬。
“青女家生的小狗。我多看了两眼,她就不放了,非要我带一只走才成。”
“那个噎了枣核被你救回来的小女孩儿。”李相夷点点头,一脸明白的模样,“那养着嘛,反正我看这里也有现成的狗屋。”
“随你便。”李莲花掸掸衣摆,微侧过脸,见身边少年人一只手指点着小狗鼻尖,逗得正起劲,想了想,漫不经心般问道,“所以,你是怎么猜出我叫李莲花的?”
李相夷逗狗的手一顿,“这个......”虽低着头,也能看出他的目光闪烁,李莲花叹了口气,“你说,我不生气。”
偷眼看了李莲花神色,李相夷两手比划,“你桌上摆了很多.....”
“我写的诗文?”
“对。”既然被点破,他也就老实摊牌,“你临摹那些词文诗句后,末尾会署上名。山民大字不识,这屋又一直是你一人居住,想来也不会设什么戒心,自然循着手熟来写。我一翻,那些书纸最末一列,署的全是‘李莲花’。”
在他看不到的一侧,李莲花眉头一挑。
见李莲花神色如常,不像有要动怒的迹象,他又悄悄打圆场道,“最顶上那张你还写的什么'亭前𡸁柳珍重待春風',但是最后一个字,为什么只写了个外框就搁笔了。”
“这是写九。”李莲花转眸望向莲池,晚风吹得很静,池上生了一点的波纹,夕照下粼光如金,“九个字,每字九画。我在冬至那天起的头,捡到你这天刚好写到‘風’的一折。”
“还挺有闲情逸致。”李相夷一面应答,一面胡乱应付小狗的打闹,或许是因为心思不在这处,小狗被逗急了眼竟一口向他手指衔去,李相夷“啊”的惊叫,急急忙忙抽出手,指侧已各印上了一对小小齿痕。自知做了错事,小狗趴下声呜哩呜哩地哼,李莲花把狗抱到脚下,轻拍了下脑壳以示惩戒,它缩缩脖子,一晃一扭往墙根跑去了。
李相夷看着齿痕还在发愣,手却忽然被人牵过去,握在掌心里展开了手指瞧,新鲜齿痕里覆上微凉的指腹触感,一触一抚,几乎痒到心底,他犹怔怔地抬眼看向李莲花,那人却只是垂了眉目,眼睫微闪,“万幸没咬破皮。你小朋友做事,毛毛糙糙的。”说罢竟是轻轻吹了口气,像哄他一般,吹在那甚至不能算得上伤口的齿痕上。
手像触到火星般一下子抽回,李莲花不解抬头,见李相夷满脸通红,耳尖更是烧得发烫,“今早是跑出去吹风着凉了?”一手捂上相夷额头探查热度。
衣袖垂下遮挡了光线,昏暗不明的视线里,周身的感触在迅速地放大。
掌心微凉,柔和清淡的香气随着衣袖拂荡,轻飘而不容拒绝地袭入鼻腔,像是那人吐息缭绕......猛一下李相夷几乎是蹦了起来,甩开袖子狼狈向外跑去,眨眼不见人影。
......李莲花还保持着探看的姿势没动,他收回手,在嘴边拢了个环,“既然手指没事,就记得替我把今日‘風’那一笔给补上。”
想了想,又扬声补充道:“一会回来吃晚饭。”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