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拓的消失,悄无声息,如同他当初的权势一样,来得突兀,去得也突兀。
有人说他是在某个深夜独自离开了京城,有人说他被秘密送往了某个偏远的庄子软禁终老,也有人说他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真相如何,已无人追究。总之,当尘埃落定,长信王府的匾额依旧高悬,但当家做主的人,已经换成了随元青。
而齐旻,那个曾经隐姓埋名、病骨支离的“长信王长子”,终于恢复了本该属于他的身份——前朝东宫遗孤,正统的皇太孙。
当年的瑾州惨案与东宫失火案,在李怀安、谢征、公孙鄞等人的联手追查下,终于水落石出。
魏严被下了大狱,魏祁林被平反昭雪,真相大白于天下。
年轻的皇帝自请禅位,将这江山还给了它真正的主人。
齐旻登基称帝。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他穿着明黄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接受百官朝贺。
那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可他心中最想与之分享这份荣耀的人,却并不在这金銮殿上。
阿卿没有做皇后。
她没有住进皇宫,没有接受任何封号。
她只是在皇城边上,选了一片开满桃花的地方,建了一栋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前面是一条清浅的小溪,后面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
春天桃花盛开,夏日绿树成荫,秋来落叶满地,冬至白雪皑皑。
她就在那里,养孩子,看花,喝茶,晒太阳。
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惬意得很。
几个男人争着当奶爸,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随元青自告奋勇要教孩子骑马射箭,谢征嗤之以鼻说他那三脚猫功夫别把孩子带歪了,公孙鄞则温声细语地给孩子讲故事启蒙,齐旻虽然政务繁忙,但每隔几日总要抽空过来,抱着孩子一待就是半天,连奏折都搬到院子里批。
至于李怀安,他依旧在默默努力,争取做一个合格的“入幕之宾”——虽然进展缓慢,但他从不放弃。
*
中秋佳节,月华如水,洒落在皇城边那座开满桃花的院落里。
虽然时值秋日,桃花早已谢尽,但院中那几株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弥漫在夜风中,混合着月饼与桂花酒的芬芳,令人心醉。
院子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还有几碟卖相各异的月饼。
有从宫中御膳房精制的,也有从城南老字号买来的,还有一碟形状歪歪扭扭、花纹模糊不清、甚至有几个还烤得微微焦黑的,出自阿卿之手。
“来来来!都坐好!今晚谁都不许跑!”
阿卿难得兴致高涨,亲自给每人斟了一杯桂花酒,又把自己做的那碟月饼摆在桌子正中央,笑得眉眼弯弯,“今晚行酒令,输的人,吃一块我做的月饼!”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
随元青看着那碟卖相可疑的月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浅浅……你这个月饼,它……能吃吗?”
“当然能吃!” 阿卿白了他一眼,“我亲手做的,你敢不吃?”
谢征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的碟子往远处推了推,淡淡道:“本侯觉得,赏月便很好,不必行什么酒令。”
公孙鄞摇着折扇,温润笑道:“中秋佳节,应以和为贵,这酒令嘛……”
“不行!必须行!” 阿卿一拍桌子,难得地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气势,“今天谁也别想逃!李怀安,你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名的李怀安微微一怔,看了看阿卿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碟月饼,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诚实地点了点头:“是。”
“叛徒!” 其余四人异口同声。
齐旻坐在阿卿身侧,看着她难得这般鲜活肆意的模样,眼底的阴郁似乎都被这月色融化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难得地弯起一丝弧度:“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若是你输了,可也要吃自己做的月饼。”
阿卿信心满满地一扬下巴:“行!谁怕谁!”
于是,酒令开始。
第一轮,随元青输。
他苦着脸,在众人的注视下,闭着眼,拿起一块阿卿亲手做的月饼,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口。
“……”
“怎么样?” 阿卿期待地看着他。
随元青纠结片刻,最终化为一种壮烈牺牲般的慷慨就义:“……好吃!浅浅做的月饼,天下第一好吃!”
“真的?” 阿卿眼睛一亮,又拿起一块递给他,“那再吃一块!”
随元青:“……不、不用了,我够了……”
第二轮,谢征输。
他倒是爽快,拿起月饼,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咀嚼,咽下,评价道:“……有创意。”
阿卿歪头看他:“这是夸奖还是嫌弃?”
“夸奖。” 谢征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冲淡口中那难以言喻的味道。
第三轮,公孙鄞输。
他优雅地拿起月饼,小口咬下,咀嚼,品味,然后放下。
微笑着给出了一个极其体面的评价:“口感层次丰富,味道……出人意料。鄞从未尝过此等风味,可谓独具匠心。”
阿卿眯起眼:“说人话。”
公孙鄞笑容不变:“……很特别。”
第四轮,李怀安输。
他沉默地拿起月饼,沉默地咬了一口,沉默地咀嚼,沉默地咽下。
然后沉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沉默地点了点头:“……嗯。”
阿卿等了半天,就等来一个“嗯”?
她不满地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李怀安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为中肯的评价:“……能吃。”
“……” 阿卿决定不再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