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寅成的名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五个男人各自的世界里炸出了不同形状的涟漪。
孔刘在釜山海边的折叠椅上坐到了半夜。助理来收了两次东西,第三次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上是赵寅成的维基百科页面。
他已经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把这个页面从头到尾读了至少四遍,比读剧本还认真。
身高186cm,体重78kg,出道二十三年,零绯闻,零负面,爱好是登山和看书。
最要命的是,他想起金玉容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北村的石墙路上,她踩着他的影子,漫不经心地说:“成熟的男人最有魅力。”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他自己。
朴宰范把赵寅成出演过的所有电影电视剧都加入了待看列表。整整四十七部。从1999年的出道作到去年那部让他拿了青龙奖最佳男主角的战争片,一部不落。
他盘腿坐在公寓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左手一罐啤酒,右手拿着手机正在给Simon D发消息:“你觉得我要是临时学表演,能在她公司的新电影里演个配角吗?”
Simon D回了一个字:“哈。”
然后又回了一条:“哈。哈。哈。你是rapper,不是演员。你这辈子演得最好的角色是‘假装不在意她’,演了三年,还没拿奖。”
金泰亨的反应最安静。他在宿舍的飘窗上坐了一下午,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素描本,但上面什么都没有画。他只是在看窗外那片天空。天空的颜色从湛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淡紫,他一直没有动。田柾国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他的素描本,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并肩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远处首尔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泰亨哥,”田柾国先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寅成前辈。”金泰亨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也是。”
两个最小的坐在一起,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然后田柾国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挫败:“这次不是我们之间的竞争了。来了一个外面的人。”
金泰亨没有回答。他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田柾国。田柾国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要不联手?”
田柾国盯着那四个字沉默良久,“第一个找谁?”
他们第一个找的是朴宰范。
因为他离得最,他从美国回来以后一直待在首尔,工作室就在江南,离他们宿舍只有十五分钟车程。金泰亨和田柾国推开AOMG工作室的门时,朴宰范正坐在调音台前戴着监听耳机,屏幕上是一段做了一半的编曲。
他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门口,摘下一只耳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那个编曲文件的名字——《未命名——不知道写给谁的》。他把文件关掉了。
“你们来干嘛?”
“联手吧,你也不想怒那再有其他人了吧。”金泰亨说。
朴宰范看了看金泰亨,又看了看田柾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拔掉监听耳机的插头,让编曲的最后一小节在工作室里公放了一遍,是一段很苦的钢琴,几个和弦往下走,像一个人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踩,踩不到底。
音乐停了以后,他点点头,“我入伙。但有个条件——我当队长。”
“凭什么?”金泰亨问。
“因为我认识她最久。”朴宰范说。
“你认识她最久,但你没当过男朋友。”田柾国说。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他的语气完全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正因为太客观了,杀伤力翻倍。朴宰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金泰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联手的纸条,在“联手”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队长投票待定。”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手。“下一个。去YG。”
权志龙的工作室比平时更乱。空气里飘着新磨的咖啡豆的焦味和某种木质香薰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间正在自我疗愈的香薰SPA。他本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歌词本,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其余全是画了又划掉的黑线。
看到三个人同时出现在门口,直接把歌词本合上了。动作很快,但没快过朴宰范的眼睛——他扫到了那一行字:“她的航班飞过我的领空,但没有降落。”
“不用藏了,”朴宰范说,“我们都在写。”
权志龙看了他手腕上那块绿宝石表盘的表一眼,没有说话。
金泰亨把那句写好的话放在歌词本旁边。
“联手,暂时。”
权志龙低头看了看,然后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打算怎么联手?情报共享?行程监控?还是直接去她公司楼下轮流蹲点?”
“先从情报共享开始。”朴宰范拉了一把转椅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用一种非常正式的语气念道,“赵寅成,186公分,78公斤,出道二十三年,零绯闻,爱好登山和看书,最近一个月在玉容喜欢的明洞牛尾汤店出现了三次,出演作品共四十七部,最近一部是——你在笑什么?”
权志龙摇摇头,“我笑你调查得比D社还详细。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在查他?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查过她爱喝的咖啡豆,知道孔刘至今还戴着她送的表,知道你在中央公园试图巡湖偶遇。你猜她知不知道你现在正在调查她的新欢?”
朴宰范把手机放下。“他不是新欢。”
“目前还不是。”田柾国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三个人都听见了,也都沉默了。
因为“目前还不是”的另一层意思是——“很快就可能是了”。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权志龙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穿上。“走吧。”
“去哪?”
“釜山。你们不是要联手吗?少一个人都不叫联手。”
“你以为他会加入?”朴宰范问。
权志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笑容有点酸,但更多的是笃定。“你以为他不慌?孔刘前辈这种人,越安静越在意。他现在大概已经把她和赵寅成合作的那篇新闻通稿背下来了。”
四个人出现在釜山片场的时候,孔刘刚拍完当天最后一场戏。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角色的疲惫,从监视器旁边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依次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助理,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们来釜山干嘛?”
“联手吧。”朴宰范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折了好几道的纸条,放在孔刘的化妆台上。纸条上除了金泰亨最初写的“联手。暂时。”之外,现在多了好几行字——朴宰范的签名,权志龙的签名,金泰亨和田柾国的签名。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加了一句备注。朴宰范写的是“唯一投资人在此”,权志龙写的是“公开的男友”,金泰亨写的是“最长的注视”,田柾国写的字最小,挤在最下面,只有四个字——“我是现在”。
啧,幼稚。
孔刘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四个人。
他没有说话,拿起化妆台上的笔,在纸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备注那一栏他空着没有写。
然后把纸条叠好还给朴宰范,穿上了自己的外套。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喜欢赵寅成什么?”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回答。
他们各自翻遍了自己的记忆数据库,但没有一条是能用的,因为赵寅成的信息太干净了,干净到找不到任何瑕疵,干净到连讨厌他都显得像在嫉妒他。
最后是田柾国用一种很不情愿的语气,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想说但不得不承认的话。
“大概……我们不是他那种类型。”
孔刘沉默了一会儿,他推开门,釜山的海风灌进来,咸的,凉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屋里的四个人,用一种微微带着自嘲的语气说:“那我们就把自己变成他那种类型。”
“那不行。”权志龙第一个反对,“我是唱rap的。”
“我也是。”朴宰范说。
“我是跳舞的。”金泰亨说。
“我也是。”田柾国说。
所有人转头看着田柾国。田柾国的耳朵又红了,但他的表情很认真。“我是说——我除了跳舞还能唱歌。她喜欢我的声音。”
权志龙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片场外面,孔刘的保姆车停在海边的公路旁。五个人靠在车门上,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海面。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防波堤上,远处灯塔的光在旋转。深夜的码头很安静,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和远处餐厅飘来的烧酒味。
五个人,三种不同的香水混在一起被海风吹散,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统一的味道。
一辆海鲜拉面摊的小货车从他们面前慢慢驶过,车顶的彩灯闪烁着,大喇叭用沙哑的嗓音重复播放着叫卖广告。
声音很大,大到他们的对话不得不暂停了几秒。等小货车走远,广告声从“今日特价!鲍鱼拉面!”
渐渐变成远处模糊的回音,朴宰范才重新开口。
“所以——我们真的要联手?”
“要。”金泰亨说。
“情报共享?”
“共享。”
“不互相拆台?”
四个人同时看向权志龙。
“干嘛?”权志龙把手插进口袋里,表情无辜,“我也同意了。”
“你的手在干嘛?”朴宰范问。
“习惯敲手指而已。”
风吹过来,把金泰亨手里的纸条吹得哗哗响。他把它举起来,让路边的灯光照在上面。
“我们需要一个名字。”金泰亨说。
“什么名字?”田柾国问。
“既然联手了,就得有个名字。作战代号。”金泰亨认真地说,他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艺术创作命题,“我提议——‘守护容宝联盟’。”
沉默。
“我觉得叫‘反赵联盟’更直接。”朴宰范说。
“太直接了,”权志龙皱眉,“她看到会发现的。”
“那就叫‘五人委员会’。”孔刘说。这是他今晚说的最短的一句话,也是最像他的一句话。
“太官方了,”权志龙还是不满意,“像区政府开听证会。”
“那你想一个。”朴宰范说。
权志龙想了想。
远处的灯塔光正好扫过他们站的位置,光线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晃走了。
“‘未命名项目’。”他说。
所有人安静了一秒。
这个名字太像他——太像他的歌名,太像他那些藏着秘密的demo文件。
金泰亨点了点头,把纸条翻到背面,在顶端写了一行字:“未命名项目——第一次正式会议记录”。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与会人员:五人。目标:待定。战术:待定。下次开会时间:待定。”
写完以后他看了一遍,满意地把笔夹在耳朵后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四个面色各异的男人。
他的嘴角弯着,在路灯暖黄色的光线下,更像是在一张还没画完的素描上,加了一笔不确定的线条。
“所以,”他说,“我们现在是队友了。”
“暂时的。”孔刘加了一句。
“暂时的,”朴宰范点头,“但有件事我们现在就得定下来——谁去打听她明天下午的行程?”
金泰亨把耳朵后面的笔取下来,在纸上“战术”那一栏写下了第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他是站着写的,纸条按在车顶上,海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但他还是认真地把那句话写完了——
「轮流跟踪。从明天开始。每个人负责半天。不准被她发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加的备注:“如果被她发现了,我们就说是在拍一部关于友情的纪录片。”
没有人反驳。
在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在凌晨一点的釜山码头上,在这五个人站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先走的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不是战友。
他们只是五个被同一个人温柔地碾过、又在碾过之后被轻轻扶起来拍了拍灰的男人。
而现在,有一个新的男人即将入场。那个人没有被她碾过。
他甚至还没有开始追她。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合作吧。”孔刘说。他伸出手,手心朝下,悬在五人中间。
“好。”权志龙把手覆上去,手有点凉,但力道很稳。
“同意。”朴宰范压上自己的手,他手腕上那块绿宝石表盘的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金泰亨把手放上去,他的手背上还沾着铅笔灰。“为了怒那。”
四个人同时转头看着他。
“……为了联盟。”金泰亨更正。
最后是田柾国。他看了看面前这四个人,又看了看那只悬在半空中、叠了四层的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压在最上面。他的手心是热的,和他在练习室里跳完一整支舞之后一模一样。
“为了怒那。”他说。这一次,没有人纠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