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回到酒店房间。
不是因为她失眠。
恰恰相反,她今天的睡眠计划执行得非常精确。
十一点上床,一点起床,完成当天的研究记录后继续睡到六点。
分段式睡眠是她从本科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大脑在这种节奏下反而比连续睡八小时更清醒。
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
今天的记录比前两天都长。
她花了将近四十分钟,逐条梳理了今天片场发生的每一个值得标记的时刻。
张凌赫说“早”时目光停留的时长(比昨天多了零点三秒),他说“不错”时语气里的真实温度(经分析不是客套,是认可),他主动给出表演建议时的微表情(眉头轻微皱起,说明他在认真思考如何帮助她,而不是随口敷衍)。
最关键的一条记录,她用星号标了出来。
“今天他在监视器前看回放的时候,站在我左边。”
“我们的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二十厘米。”
“他停留了大约九十秒。在这九十秒里,他没有往旁边退一步。”
“对于一个社交距离敏感度极高的人来说,这是潜意识层面接受近距离共处的信号。”
评估:第一阶段信任基础已初步建立。
下一阶段需要在非工作场景中制造接触机会,触发富兰克林效应。
让他帮我一个忙,触发认知失调,让他开始说服自己‘我愿意帮她是因为她值得被帮’。”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昼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不是睡不着,是在想一个问题。
张凌赫今天给她的那个表演建议,真的是她需要的吗?
她花了三个月研究他的表演方式,他的呼吸节奏,他的台词气口,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计算在内了。
但当他站在监视器前,用那种毫无防备的语气说出“你的气口不紧,是太准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情况下快了八到十拍。
这不是一个研究者在面对研究对象时应该有的生理反应。
沈昼把被子拉过头顶。
沈昼这只是对意外变量的应激反应。
她在黑暗里小声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像是一个人在和自己辩论。
沈昼不在预期内的信息输入会导致短暂的交感神经兴奋,和心动无关。
被子外面没有任何人反驳她。
第二天上午的拍摄安排在户外。
十二月的郊区,气温只有三四度,风从空旷的拍摄场地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像刀片一样的气息。
今天的戏份是林深在大学城附近的公交站等车,顾北玄开车经过,停下来问她要不要搭一程。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在户外拍摄,所有人都在和低温作斗争。
沈昼裹着一件军绿色的长款羽绒服,站在工作人员搭的临时休息棚下面等开拍。
羽绒服是她自己带的,不是赞助,不是什么大牌,就是普通商场里买的那种,保暖,但不好看。
方姐在电话里跟她说过好几次。
经纪人(方姐)你是女一号了,要注意形象。
她每次都说。
沈昼好的方姐我记住了。
然后继续穿这件羽绒服。
不是不在意形象。
是她计算过,在一个所有人都盛装出席的片场,一个人穿得“不够好看”,反而会让周围的人产生一种微妙的放松感。
她不是威胁,她不会抢风头,我不需要防备她。
这是她给自己设计的“安全型人设”的一部分。
无害,温暖,可靠,不会让人产生警惕。
张凌赫也在休息棚里。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
不是羽绒服,是大衣,看起来就很不保暖的那种。
但他好像不怕冷,或者说他不在乎冷不冷,脸上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手里拿着剧本,但明显没有在看。
沈昼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不是被冻红的那种红,是那种皮肤很薄的人暴露在冷空气中会有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红。
她还在他的右手虎口上看到了一道新鲜的伤痕。
不长,大概两厘米,已经结痂了,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昨天还没有这道伤。
沈昼没有问。
不问是对的。
问伤口从哪里来,对张凌赫这种人来说是一种冒犯,因为答案大概率不是“切菜切到手了”,而是“昨晚又砸了什么”。
但她记下了这个细节。
执行导演各位老师,准备开拍了!
执行导演先走一遍位置!
执行导演拿着喇叭喊。
沈昼脱掉羽绒服,交给助理。羽绒服下面的戏服是一件薄薄的针织衫,风一吹就透了,冷气像针一样扎进毛孔里。
她咬紧牙关,表情管理却没有一丝破绽,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走向公交站的拍摄位置。
张凌赫也走了过来。
他在她旁边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五。
这是顾北玄和林深之间的距离,一个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导演(赵煜)走戏开始!
导演(赵煜)沈昼你从上场口过来,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低头看手机。
导演(赵煜)张凌赫你从对面开过来,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叫她。
赵煜站在监视器后面,一边看画面一边指挥。
第一次走戏很顺利。
第二次走戏,调整了几个走位的细节。
第三次走戏,赵煜觉得差不多了,让所有人准备正式开拍。
导演(赵煜)好,各单位准备......
正在这时,张凌赫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闹钟。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关掉闹钟,动作很快。
但沈昼还是瞥见了屏幕上的字。
不是闹钟的标题,是手机自带的健康应用弹出了一条提醒。
“您今天的情绪监测数据显示心率变异性偏低,建议进行深呼吸练习。”
张凌赫关掉屏幕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沈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清楚了。
但她觉得她没看错。
那不是普通的时间闹钟,那是某种和情绪管理相关的定时提醒。
她的脑中飞速转过一个念头。
他在做情绪监测?用药?还是心理咨询?心率变异性偏低通常意味着什么?
但她没有让这些想法在脸上停留超过零点一秒。
正式开拍。
第一条,张凌赫说了台词之后,沈昼的反应慢了半拍。
不是失误,是她故意的。
她想试试如果她的反应不够精准,张凌赫会不会像昨天一样给出建议。
他没有。
他只是重新说了台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条,沈昼在走向公交站的时候绊了一下。
是真的绊了一下,地上有一根电线槽没盖好,她差点摔倒。
张凌赫在车里看到这一幕,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这是本能反应,不是表演。
、
但导演没有喊卡,所以他继续演了下去,把那个前倾接进了顾北玄的动作里,变成了一个“看到有人差点摔倒、本能地想下车帮忙但克制住了”的微表情。
导演(赵煜)卡!第二条可以!
导演(赵煜)但再来一条保底,沈昼你注意地上的线槽。
助理跑过来帮沈昼整理衣服。
她站在原地等,目光扫过张凌赫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吹得他大衣领子微微晃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前方的某个空白点上,像一个被暂时关机的机器。
沈昼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在她的计划里。
它的风险系数很高。
高到她如果把这个方案提交给导师做伦理审查,导师大概会直接打回来让她重写。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是一个窗口期,一个非常窄的、转瞬即逝的窗口期。
第三条开拍前,沈昼走到张凌赫的车窗旁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沈昼张老师,您能帮我看看这场戏的走位吗?
沈昼我觉得我上场的位置好像不太对,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是“富兰克林效应”的经典应用。
本杰明·富兰克林曾经说过,一个帮过你一次忙的人,比那些你帮过的人更愿意再帮你一次忙。
心理学上的解释是:当一个人为你提供了帮助之后,他的大脑会产生认知失调。
“我为什么要帮助这个人?”答案自动生成“因为我在乎她。”
于是,帮助行为反过来塑造了态度。
沈昼问的不是一个很大的忙。
不是“你能教我演戏吗”,不是“你能帮我跟导演说说好话吗”,只是一个很小的、很具体的、任何人都可以随手帮的小忙:帮我看看走位。
但“任何人”不包括张凌赫。
张凌赫不是一个会随手帮忙的人。
他把自己封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互动,不给任何人留下“他帮过我”的记忆锚点。
所以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不确定的。
张凌赫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也不是乐意帮忙。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更像是一个人在检查自己的边界。
他似乎在判断,帮这个忙会不会让他的壳出现裂缝。
大约两秒钟后,他开口了。
张凌赫你上场的位置没问题是步幅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略快,像是想尽快把这句话说完、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张凌赫你从上场口走到公交站是十二步。
张凌赫但林深今天穿的是运动鞋,不是昨天那双帆布鞋。
张凌赫运动鞋的底厚,你的步幅会比昨天大。
张凌赫走到第十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快到站牌了,所以你最后两步会下意识地变小。
张凌赫看起来就不自然。
张凌赫你多走两步,把步幅调匀。
沈昼听完这段话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
恰恰相反,他说得太对了,对到不像是一个随口帮忙的人会给出的建议。
他观察过她的步幅,注意到了她今天换了鞋,甚至精准地计算了鞋底厚度对步幅的影响。
这些东西,她花了三个月研究他的过程中都没有注意到。
她在他面前,暴露了一个“被观察者”不该有的盲区。
沈昼谢谢张老师。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然反应。
张凌赫已经把视线转回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条开拍。
沈昼按照张凌赫的建议调整了步幅,多走了两步才到公交站,整个上场的节奏果然流畅了很多。
赵煜在监视器后面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对了”。
当天下午,休息时间,沈昼在休息棚里吃盒饭。
剧组订的盒饭是附近一家饭馆做的,味道一般,但分量足。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东西,但这次写的不是研究记录。
她写的是:“步幅,运动鞋,十一到十二步。”
写完这几个字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重新写:“他观察过我走路。他知道我穿帆布鞋和运动鞋的区别。他看了我的脚。”
又删掉了。
最后她在备忘录里什么都没写。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已经凉了一半的盒饭。
下午的拍摄结束得比预期早。赵煜临时决定补拍两个昨天没拍完的空镜,让主演先回去休息。
沈昼回到酒店,刚洗完澡,方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经纪人(方姐)昼昼,你在酒店吗?
沈昼在的,方姐。
经纪人(方姐)你帮我个忙,张凌赫那边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明天要用的一些道具今天忘了从片场带回来。
经纪人(方姐)现在片场已经锁门了,钥匙在你助理手上。
经纪人(方姐)你让你助理去开一下门,把道具拿出来。
沈昼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不是方姐的语气。
方姐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啰嗦,但她从来不会用“你帮我个忙”这样的句式开头。
她是经纪人,发号施令惯了,从来都是“你去做这个”“你去办那个”。她突然变得客气,说明这个“忙”不是她的意思。
是别人的意思。
沈昼方姐,道具是什么?谁要的?
经纪人(方姐)就是一个警徽道具和一把道具枪。
经纪人(方姐)张凌赫那边说明天一早就要用,今晚必须拿到。
果然。
沈昼的脑海里飞速运转。
张凌赫那边的工作人员不可能不知道片场有钥匙的人是谁。
他们只需要通过陈哥联系方姐,方姐再联系她。这是一条正常的工作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但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她刚刚结束拍摄、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休息的时候提出来?
有两个可能。第一,真的忘了,真的是紧急情况。
第二,有人在试探她的反应。
会不会抱怨,会不会拒绝,会不会把这个“额外的工作”推给别人。
沈昼选择了第三种可能。
沈昼方姐,你把张老师的房间号给我,我自己送过去。
方姐愣了一下。
经纪人(方姐)你亲自送?让你助理去就行了。
沈昼没事的,我顺路。
沈昼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昼而且我也想当面跟张老师请教一下今天的戏,正好有个机会。
方姐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犹豫什么。
经纪人(方姐)行吧,他住八楼,806。
经纪人(方姐)你别待太久,他不太喜欢人打扰。
沈昼挂了电话,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白色毛衣,头发没吹干,半湿地披在肩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在口红和素颜之间犹豫了一秒,选择了后者。
不是故意的素颜。
是“本来在休息、临时被叫出来、来不及化妆”的那种素颜。
比精心打扮的妆容更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因为她看起来不是“准备好被看的”,她是“自然的”。
她拿起道具,出了门。
八楼,806房间的门前。
沈昼站了三秒钟才敲门。
不是紧张,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把下午那场“步幅”对话带来的、她还没有处理完的情绪波动压下去,把自己调回到那个她设计好的角色里:温暖、真诚、不构成威胁的新人演员。
她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张凌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也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
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不悦,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沈昼张老师,片场那边忘了拿道具,方姐让我送过来。
沈昼把道具举了举,笑了笑。
沈昼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张凌赫看着她和那袋道具,沉默了一拍。
张凌赫你助理呢?
沈昼她今天家里有事,先走了。
这是实话,她助理今天确实提前走了。
张凌赫又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张凌赫进来吧。
沈昼走进房间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让我进去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进房间”。
对张凌赫来说,让一个不熟的人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意味着跨越一条很重要的边界。
这个人连围读会都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位置,在片场永远待在最角落,现在他侧身让出了一个空间,让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走了进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行动打了九分。
扣掉的一分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走这么远。
她原本以为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接触才能触发这个结果。
房间很整洁,整洁到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没有杂物,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暗的、沉的,像一个用来隔绝世界的茧。
沈昼把道具放在桌上,转过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东西是一瓶药。
她没看清药名,但她看到了瓶身上那行小字里的一个词。
“心境稳定剂”。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目光,没有多看一眼,就像是无意间扫过了一个不起眼的物品。
张凌赫谢谢。
沈昼不客气,应该的。
沈昼笑了笑,准备离开。
但她没有立刻走。
她在门口的位置停了一下,转过身,用那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的语气说。
沈昼对了张老师,今天您帮我看的那个走位。
沈昼我后来按您说的调整了步幅,感觉确实顺了很多。
沈昼我一直想问您,您是怎么看出来步幅和鞋底厚度有关系的?
沈昼我的意思是,这好像不是普通演员会注意到的细节。
这是一个试探。
她在试探他给出那个建议的动机。
是专业的观察力,还是对她个人的关注?
张凌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回答让她再一次措手不及。
张凌赫因为我也穿帆布鞋。
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个天气。
张凌赫帆布鞋和运动鞋的步幅差大概是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走十二步就差一到两步。
张凌赫不是什么专业的东西,就是经验。
不是因为你特别。是因为我观察过自己。
这个回答把沈昼所有准备好的反应都堵了回去。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就是随便看的”或者“导演说过”,但他说的是“因为我也穿帆布鞋”。
这意味着他的观察对象是她,但他的参照系是他自己。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去丈量她的动作,用自己的经验去理解她的节奏。
这不是一个研究员在研究样本。
这是一个人在理解另一个人。
沈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完“谢谢张老师”然后走出那个房间的。
她只知道自己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之后,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算计,没有计划,只有一种她自己都辨认不出来的、复杂到无法用任何心理学理论解释的表情。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他让我进去了。”
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
“他要我给吗?”
她没有删除这些字。她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灯光白得刺眼。
沈昼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脚踝。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在设计这个实验的时候没有计入的变量。
她自己的心。
富兰克林效应说,当你让一个人帮你一个忙,他会因为认知失调而开始喜欢你。
但这个效应从来没有说过,当你让一个人帮你一个忙,你不会也因为他帮了你,而开始喜欢他。
沈昼走在回房间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拉出长长的回响。
她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可能不是猎人。
或者,猎人和猎物从来就不是一个单向的关系。
当你在注视猎物的眼睛时,你也正在被那双眼睛注视着。
当你计算着如何走进一个人的心里时,你自己也在那个人的心里留下了一个轮廓。
一个你从未打算留下的、无法擦除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