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赫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
没有噩梦,没有声响,没有任何外界刺激。
他只是醒了,像一台被定时唤醒的机器,从黑暗的睡眠中直接切换到完全清醒的状态,中间没有半梦半午的过渡。
这是他身体的一种本能。
从十四岁开始,他的睡眠就变成了这样。
不是睡,是待机。充电两三个小时,然后自动唤醒,醒来后再也睡不着,大脑会进入一种诡异的清明状态,所有的感知都比白天更敏锐,也更冷酷。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整个房间像一只密封的黑色盒子。
他在这种黑暗里躺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做了一件他几乎每晚都会做的事情。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剧组的监控系统。
这是一个只有导演、制片人和几个核心主创才有权限查看的内部系统,在片场的各个角落安装了十几个摄像头,用来在拍摄期间回放和检查画面。
张凌赫在开机第一天就要到了这个系统的密码,理由是“想回看自己的表演”。
陈哥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但没有拆穿他。
他知道张凌赫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一遍一遍地看监控画面,看那些没有人的空镜头,看片场在深夜的样子。
像一头在笼子里反复踱步的动物,检查自己领地的每一寸边界。
今晚的系统界面和往常一样。
十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片灰暗的、没有人的画面。
主片场、道具间、化妆间、休息区——全部空荡荡的,只有安全指示灯在画面角落里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张凌赫正准备关掉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最下面一排的第三个格子......天台监控。
画面里有人。
不是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不会在凌晨两点多跑到天台上。
不是群演,群演进不了这个被锁住的区域。
是一个女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散着,一个人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外面。
那个位置距离地面至少有十五米。
张凌赫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秒。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这个人会掉下去,而是觉得荒谬。
这个点了,谁会坐在那种地方?
他认出了那个卫衣。
今天围读会上,那个新人演员穿的就是这件。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但记得那件卫衣的领口有一小块标签露在外面,白色的,在他低头看剧本的余光里晃了一下。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刻意去看她,但大脑却自动记录了这个细节。
这就是他的大脑的运作方式。
它会自动扫描、记录、储存一切信息,不管他想不想记住。
但在需要记住名字、日期、行程安排这些“有用”的信息时,它又会像一台老旧的硬盘一样,发出迟钝的、不情愿的嘎吱声。
他把画面放大。
监控摄像头的分辨率不够高,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情,就那么坐着,双腿悬在十五米的高空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画面里一个多余的部分。
不属于白天,不属于片场,不属于任何可以被归类的人和事。
张凌赫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她在那里。
是因为他在想。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她是不是也睡不着?
她是第一次这样,还是每晚都这样?
她坐在那么高的地方,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大脑,在神经末梢上啃出细密的、痒的痕迹。
他试图用惯常的方法驱赶它们。
数呼吸、做身体扫描冥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台词。
但都没有用。
那些问题盘踞在那里,顽固地、安静地、不容置疑地占据着他思维的中心。
凌晨三点零二分,他重新打开了监控画面。
天台上的那个身影还在。
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还是坐在矮墙上,双腿悬空,只是身体微微向左边偏了一点,像是靠在了什么东西上。
画面里的光线太暗,张凌赫判断不出她是不是睡着了。
一个人在那种地方睡着,听起来像是一个蹩脚的笑话。
他盯着画面又看了几分钟,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情。
他打开了聊天记录。
不是他和她的聊天记录,他们没有加过微信。
是陈哥发给他的一份文件,那是今天围读会的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
他当时看都没看就关掉了,陈哥的习惯是把所有合作方的联系方式都整理成表格发给他。
他从来不用,因为所有需要联系的事情陈哥都会替他处理好。
他找到了那个表格。
“沈昼”,名字后面跟着手机号和一个备注——“女一,新人,经纪公司光线文化”。
张凌赫看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回酒店房间,所以打算打一个电话过去试探一下。
还是他其实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听到一个声音,任何一个声音,来证明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他没有打电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躺平。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可能是月亮,可能是路灯,可能是远处某个广告牌的光污染。
他盯着那道光,一直到它从视线里消失。
凌晨四点十一分,他再次打开监控画面。
天台空了。
那个矮墙上没有任何人,就像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
凌晨的风可能已经把她的体温吹散了,监控画面里只有灰色的水泥墙和深蓝色的天空,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正常。
张凌赫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记住了她坐的那个位置。
矮墙上从左边数第三块砖的位置,那块砖的颜色比旁边的略深一些,可能是雨水浸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种东西,就像一个摄影机在没有人按下录制键的时候,自动开始了拍摄。
他恨自己的大脑。
第二天早上七点,张凌赫到了片场。
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皮肤是白的,眼眶下没有明显的青黑,甚至嘴唇的颜色都是正常的。
这是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能力。
把所有的疲惫、情绪和裂痕都压在表皮之下,让外人什么都看不见。
化妆师给他上底妆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哥发来的消息。
经纪人(陈哥)女一今天第一场戏,九点。
经纪人(陈哥)你到时候先别走,导演说想拍几个你们同时入画的空镜。
张凌赫没回。
化妆师在他脸上刷粉底,刷子的毛很软,在颧骨上打着圈。他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监控画面。
灰色的矮墙,深蓝色的天空,那个悬在十五米高空的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睛,吓了化妆师一跳。
化妆师张老师?弄疼您了?
张凌赫没有。
张凌赫继续。
化妆师继续刷粉底,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张凌赫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大脑,不让它跑到那片天台上。
他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把注意力拽回到今天要拍的戏上。
第一场是图书馆的戏,顾北玄第一次见到林深。
台词不多,但有一句关键的内心独白
“她看起来和这起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在撒谎。”
“她在撒谎”。
张凌赫在心里默念这句话,试图找到顾北玄的心理支点。
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觉得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大学生在撒谎?
是直觉,是经验,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投射。
因为顾北玄自己也一直在撒谎,所以他能识别出别人的谎言?
这是张凌赫的表演方式。
他不靠技巧,他靠的是找到自己和角色之间那根最细的、最深处的共通神经。
一旦找到,他就会把那根神经抽出来,接到角色的身上,然后让自己的真实情感顺着那根神经流过去。
这种方式极其消耗自己。
每拍完一部戏,他都会有一段失控期,情绪的起伏变得不可预测,有时候是狂躁,有时候是抑郁,有时候是无差别的愤怒。
陈哥会在那种时候没收他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台灯、水杯、遥控器等等,只留下一张床和一个枕头。
七点四十五分,化妆结束。
张凌赫换好戏服,走到片场。
今天拍的图书馆场景是在一个实景棚里搭的,书架上的书都是真的,美术组从二手书店买了三千多本旧书,堆满了四排书架。
现场有一种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很闷。
导演赵煜正在和摄影师沟通镜头。
看到张凌赫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导演(赵煜)凌赫,今天第一场先拍你的单人镜头。
导演(赵煜)你从书架那边走过来,表情是那种》......
导演(赵煜)对,就是你现在这种表情,什么都不想。
导演(赵煜)但所有人都觉得你在想很多东西。
片场有人笑了一下。
张凌赫没有笑,他走到标记好的位置上,开始走戏。
九点整,沈昼到了。
张凌赫正在拍一个近景镜头,余光里看到片场入口的方向有一个人影进来了。
他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件米白色的卫衣。
今天换了一件,但还是米白色的。她好像很喜欢这种颜色。
他的大脑又开始自动记录了。
导演(赵煜)卡!这条过了。
赵煜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导演(赵煜)凌赫你休息一下,接下来拍你们的对手戏。
导演(赵煜)先走一遍位置。
张凌赫从位置上走出来,走向休息区。
路过沈昼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转过来,两人对视了不到半秒。
沈昼张老师早。
声音不大,但比昨天围读会的时候自然了一些,那种新人面对偶像的紧张感少了一层,多了点工作伙伴之间的正常距离感。
张凌赫早。
一个字。和昨天一样。
但他发现这次说“早”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不是故意的,是大脑自动执行的一个指令,对比。
他在对比她今天的样子和昨晚监控画面里那个模糊轮廓之间的差异,试图从她此刻的平静表情里找到一丝深夜坐在十五米高空上的痕迹。
没有找到。
她看起来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太正常了。
精神饱满,表情明亮,眼下没有熬夜的痕迹,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睡饱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新鲜感。
张凌赫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是监控画面里那个人,那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和他一样。
但她的状态和他完全不同。
他靠的是多年训练出来的“假装正常”,而她看起来是真的很正常。
除非,她也在假装。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张凌赫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不认识的同剧女演员的睡眠状况这么在意了?
第一场对手戏开拍了。
图书馆,顾北玄站在书架之间,林深抱着一摞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叫住她,问了一个和案件没有任何关系的问题。
张凌赫同学,你认识周远吗?
周远是失踪的那个人的名字。
林深停下来,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紧张。
不是害怕,是警觉。
她抬头看顾北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摇头。
沈昼不认识。
沈昼怎么了?
张凌赫没什么。打扰了。
对话结束。
这是剧本上的全部内容。
但赵煜喊了卡之后,走到沈昼面前,皱着眉说了一句话。
导演(赵煜)你那个‘不认识’说得太干净了。
导演(赵煜)林深这时候应该是有点慌的,不是因为她认识周远。
导演(赵煜)而是因为她感觉到顾北玄在试探她。
导演(赵煜)你懂吗?
导演(赵煜)她的慌张不是来自内容,是来自形式。
沈昼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沈昼导演我明白了,再来一条。
第二条。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对话。
但这次当沈昼说出“不认识”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一种被揭穿什么的慌张,但慌张下面压着更坚硬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
张凌赫站在对面,看着她表演。
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被她吸引了。
不是因为她演得有多好。
她确实演得好,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而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表面看起来正常,但底下压着很多东西”的状态,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脸,是同一种质地。
这是一种直觉。
不是观察,不是推理,是他和顾北玄共享的那种本能。
能识别出同样在撒谎的人。
导演(赵煜)卡!这条好很多。
赵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
导演(赵煜)再来一条保底,凌赫你这边情绪再沉一点。
导演(赵煜)你现在看她的眼神太亮了,顾北玄这时候不应该对她有兴趣。
导演(赵煜)他只是觉得她有疑点。
张凌赫点了点头,重新走到自己的位置。
他调整了眼神。
把刚才那种不自觉的关注压下去,换上了顾北玄的职业性审视。
冷漠的、不留情面的、把人当作信息载体的那种目光。
但当他说完台词,沈昼抬起眼睛看他的那一刻......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深色的、潮湿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坐在十五米高的矮墙上时,盯着脚下的虚空会有的那种眼神。
他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只有零点几秒,但在镜头里被捕捉到了。
赵煜没有喊卡,因为他觉得这个反应恰好是顾北玄在面对一个让他不安的对象时会有的反应。
他不是在对戏,他是在本能地做出反应。
导演(赵煜)卡!太好了!这条就很好!。
导演(赵煜)凌赫你那个愣住的表情太对了。
导演(赵煜)顾北玄自己都没想到会被一个女大学生的眼神击中。
片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张凌赫站在原地,看着沈昼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她的表情是那种演员看到自己表现不错时会有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笑容,露出小虎牙,看起来很开心,很阳光,像一个刚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和刚才镜头里那个眼神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走过去,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画面里,他演完台词之后,沈昼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果然,和他在现场看到的一样。深色的、潮湿的、像深夜天台上悬空的双腿。
张凌赫不错。
这一次,他说了两个字。
沈昼偏过头来看他,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认真。
沈昼张老师有建议吗?
沈昼我觉得我第二句台词的气口还是有点紧,您觉得呢?
她问他“您觉得呢”。
不是客套,是真诚的请教。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粉丝看偶像,是新人对前辈的尊重。
但尊重里又没有那些让人不舒服的讨好和谄媚,就是很干净的、就事论事的请教。
张凌赫想了一下,说了一句他很少对合作演员说的话。
张凌赫你的气口不紧,是太准了。
张凌赫林深这个角色现在不应该知道怎么应对审问。
张凌赫你的台词每个停顿都太有设计感了,显得她太聪明了。
片场安静了一秒。
几个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凌赫居然在给对手戏演员讲戏?
他从来不做这种事。
以前和别的女演员合作的时候,他的沟通方式就是“嗯”“好”“再来”,连“我觉得”这三个字都很少说。
沈昼也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表演的笑。
沈昼谢谢张老师,我记住了。
张凌赫转过身,走向休息区。
他走了大约十步之后,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事。
他在心里回放了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回放内容,是回放语气。
他的语气是不是太温和了?是不是泄露了太多不必要的情绪?他是不是不应该说那么多话?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又开始钻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监控系统,看了一眼天台的那个画面。
白天,天台上空无一人,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那块颜色略深的砖在光线下看起来和旁边的砖没什么区别。
张凌赫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
画面还在。
灰色的矮墙,深蓝色的天空,一个米白色的身影。
不存在的第八十二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确定,但他知道。
今晚,他还会打开那个监控画面。
而她会坐在那个位置上,或者不会。
两种结果都会让他无法入睡。
他睁开眼睛,拿起剧本,翻到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那场戏的台词里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在调查她,其实你只是在找一个人,证明你不是唯一醒着的那个。”
张凌赫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编剧可能不是在写顾北玄。
她是在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