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陌江篱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傍晚六点,本该是夕阳西下的时刻,此时却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落叶打着旋儿从门边掠过。
“要下雨了啊。”顾姐站在门口看了看天,皱起眉头,“江篱,你今天没带伞吧?”
陌江篱愣了一下,翻了翻自己的帆布包,里面只有钱包、钥匙和那本破旧的中草药图鉴。
“嘿嘿,忘记了。”她诚实地说。
顾姐叹了口气,从门后的伞桶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拿着,别淋感冒了。你明天还是早班啊,别耽误了。”
“谢谢顾姐。”
陌江篱接过雨伞,没有拒绝。她知道顾姐的脾气,拒绝反而会让她不高兴。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江篱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撑开伞,走进了暮色里。
今天是工作日,老城区的巷子里人不多。两旁的店铺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小吃店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和店家招呼客人的吆喝。
陌江篱走过一家面馆,老板娘探出头来:“小江,吃饭了没啊?今天有你最爱吃的酸菜鱼面!”
“还没呢,张姐。”陌江篱笑着摇摇头,“等饿了再吃呢。”
“哎呀,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不按时吃饭,胃会坏的!”张姐絮絮叨叨地说,“饿了记得来吃啊,我给你多加酸菜!”
“好的呢,张姐。”
陌江篱往前走,心里觉得温暖。
这条巷子里的街坊邻居对她都挺好的。知道她是孤儿院出来的孩子,逢年过节会给她送点吃的,平时也会关照她。
她知道这些善意大部分是同情,但她不介意。
有人愿意同情你,说明这个世界还没有冷到让人心寒。
她不需要怜悯,但她珍惜每一份善意。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雨星子了。
细密的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陌江篱看了看手机,她要坐的那路公交车还有八分钟到站。
她把伞撑开,站在站台的雨棚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马路对面的德云社剧场。
剧场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有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着一些箱子和道具。
陌江篱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德云社有演出。
她偶尔会听店里的客人聊起德云社,说他们的票很难抢,演出场场爆满,演员都很有名。
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对相声没太大的兴趣,对那些所谓的“明星”也没感觉。
在她看来,那些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们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千追捧;而她站在咖啡馆的吧台后面,日复一日地冲咖啡、端盘子、擦桌子。
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雨越下越大了。
雨点从细雨星子变成了密集的雨帘,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风裹着雨往站台里灌,陌江篱的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
她往雨棚里面缩了缩,又看了一眼手机。
公交车还要五分钟。
“哧——”
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响起,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德云社剧场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年轻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挑的身影,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低着头看手机,走路很快,身后跟着的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哥,等等我们啊!。”后面有人喊。
前面那个人没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他。
陌江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
好像是之前在咖啡馆里出现过的那个“老秦”。
她对那个人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声音低沉,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但是不重要。
陌江篱收回目光,继续等着她的公交车。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顺着站台雨棚的边缘流下来,像一道道小瀑布。马路上积了一层水,车开过去的时候会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公交车还是没来。
陌江篱有些着急了,她把手机翻出来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赶不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了。
如果错过了这班公交车,她就得打车回去,那要多花二三十块钱。
她舍不得。
“再等等,应该就快来了,不要着急。”她小声安慰自己。
雨太大了,大到她的帆布鞋已经湿透了,袜子黏在脚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把伞压低了一些,挡住迎面扑来的雨。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两团昏黄的光。
陌江篱眼睛一亮,往前走了两步,拦住公交车,准备上车。
但是公交车没停。
它呼啸着从站台前开过去,溅起的雨水浇了江篱一身。
“怎么不停啊!”陌江篱擦了擦脸上的水,又看了一眼站牌。
没错啊,这路车是经过这个站的。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公交APP——末班车已过。
末班车已过。
这四个字让江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刚才看错时间了。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分,末班车是十点十五分发出的。
她错过了。
陌江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从小到大,她好像总是在错过。错过被领养的机会,错过上大学的梦想,错过很多普通人唾手可得的东西。
她不是不努力,只是运气总差那么一点点。
雨还在下,还是越来越大。
陌江篱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
抱怨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她要想办法回去。
从这里到她住的地方,走路大概要四十多分钟。她可以走回去,虽然会淋成落汤鸡,但至少不用花钱打车。
三十块钱,够她两天的饭钱了。
打定主意了,陌江篱把伞举好,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雨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把她整条手臂都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吸满了水,变得又重又沉。
但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穿过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弯,还要再走一段大路才能到。
她走得很急,没注意到脚下的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
“啊——”
脚下一滑,陌江篱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她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左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地面。
“嘶——”
钻心的疼痛从左手腕传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江篱坐在地上,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肿了起来,比右手粗了一圈,动一下疼得她直冒冷汗。
脚踝也扭了,左脚不敢用力,一碰就疼。
她试着站起来,失败了。
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雨水把她整个人浇透了,冰冷的感觉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她蜷缩在路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狼狈得不像话。
手机掉在旁边的水坑里,屏幕还亮着,但已经被水泡了。
她伸手捞起手机,擦了擦屏幕——还能用,但是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了。
百分之三。
够干嘛呢?
连打个电话都不够的。
陌江篱坐在雨里,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
从小到大,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被别的小朋友说“你是没人要的孩子”的时候没哭,一个人提着行李从孤儿院走出来的时候没哭,打工被客人骂的时候也没哭。
她觉得自己足够坚强,足够勇敢,足够独立。
但此刻,一个人坐在暴雨里,手脚都受了伤,手机马上没电,离住的地方还有两公里——
她真的好想哭。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找她。
没有父母会在深夜出门寻找迟迟未归的女儿,没有兄弟姐妹会打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到家。
她只有她自己。
“不能哭。”江篱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去,“哭也没用,得想办法回去。”
她扶着路边的路灯柱子,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左脚刚着地,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差点又坐回去。
她咬着牙,把体重放在右脚上,左手扶着路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两步,不行。
脚踝疼得她走不了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又停下来,靠在路灯上喘气。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没有人注意到路边有一个受伤的女孩。
陌江篱闭上眼睛,把头抵在冰凉的灯柱上,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二十二岁,一个人扛了太久了。
此时好想有一个人,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问她一句“你还好吗”,然后拉她一把。
但她知道,不会有的。
这个世界不是童话,没有那么多恰好的相遇。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一道车灯从远处射过来。
那辆车开得很快,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突然减速了。
江篱没注意,她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地上。
车停了。
引擎的声音还在,雨刮器在车窗上来回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你?”
江篱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眯着眼睛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她见过。
今天的咖啡馆,那个被叫做“老秦”的男人。
秦霄贤。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搭在额前。车内昏暗的灯光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瞳孔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秦霄贤皱着眉看她,“大半夜的一个人淋雨?”
陌江篱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霄贤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扶着的路灯上,又移到她微微抬起的左脚,最后落在她红肿的手腕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车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秦霄贤从车里出来,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笼罩住了。
“摔了吗?”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陌江篱点点头,嘴唇还在抖。
秦霄贤垂下眼睛,看着她肿起来的手腕和不敢着地的左脚,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车。”他说。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陌江篱愣了一下,摇头:“不用了,我……我可以自己……”
“你这样可以自己什么?”秦霄贤打断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雨这么大,你手脚都伤了,走回去?走到明天早上?”
陌江篱咬住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确实走不回去,但让一个陌生人——不,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送她回家,她总觉得不太合适。
“我不认识你。”陌江篱说。
秦霄贤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无奈的、带着一丝好笑的表情。
“秦霄贤。”他说,“现在认识了。”
陌江篱:“……”
秦霄贤把手里的伞塞到她的右手里,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江篱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伞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雨水瞬间浇在他们身上。
秦霄贤没有管雨伞,抱着她大步走向车子。他的大衣挡在江篱身上,把大部分的雨水都挡住了。
陌江篱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男士香水,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冬天里刚洗过的白衬衫。
他的胸膛很宽,心跳声隔着衣服传过来,沉稳有力。
她被抱上车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秦霄贤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他的脸靠得很近,近到陌江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坐着别动。”他说完,关上车门,去找伞收了起来,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车里开了暖风,温度一点点升上来。
陌江篱浑身湿透,坐在真皮座椅上,有些局促不安。她的衣服在滴水,把座椅打湿了一片。
“对不起,把你的座椅弄湿了。”她说。
秦霄贤发动车子,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他没有看她,声音淡淡的:“车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陌江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乖乖闭嘴。
车内的气氛有些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暖风机的嗡嗡声。
秦霄贤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座够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丢给她。
“擦擦。”
“谢谢。”陌江篱接住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擦了擦头发。
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怎么在这儿?”这次轮到陌江篱问了。
秦霄贤看了她一眼:“演出结束,回家。”
“你家住这边?”
“路过。”他顿了顿,“看到路边有个黑影,以为是小猫小狗,结果是个人。”
陌江篱:“……”
所以她是被当成小猫小狗了吗?
秦霄贤似乎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你蹲在那儿缩成一团,确实挺像的。”
陌江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沉默了。
她突然注意到,他的衣服也被雨水打湿了,黑色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结实的线条。
他刚才把伞给她了,自己淋了雨。
“你也湿了。”陌江篱说。
“嗯。”
“对不起。”
秦霄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你跟我说了几次对不起了?”他说,“摔倒是你的事,淋雨是我的选择,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陌江篱又闭嘴了。
她发现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凶,但让人没法反驳。
“地址。”秦霄贤说。
“什么?”
“你家的地址。你总得告诉我送你去哪儿吧?”
陌江篱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地址。
秦霄贤输入导航,挑了下眉:“挺远的。你一个人从咖啡馆走回去?”
“公交车没赶上。”陌江篱老实交代。
秦霄贤没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晚了可以打车。”
“打车贵。”陌江篱脱口而出。
秦霄贤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陌江篱读不懂的东西更多了。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他问。
“都重要。”陌江篱说。
秦霄贤:“……”
他好像被噎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车在雨夜里平稳地行驶,窗外的雨被速度拉成了线,向后飞速掠去。
陌江篱靠着座椅,暖风把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驱散。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但她不敢睡。
在一个不熟悉的人的车里,还是保持清醒比较好。
“困了就睡。”秦霄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到了我叫你。”
陌江篱摇摇头:“不困。”
话音刚落,她打了一个哈欠。
秦霄贤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呢?”
陌江篱沉默了两秒,说:“没有家里人。”
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秦霄贤没有追问,也没有说那些“对不起”“我不知道”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车里的音乐关小了。
这个细节被陌江篱捕捉到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到了。”秦霄贤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陌江篱看了看窗外,确实是她的住处。
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手腕一用力,疼得她“嘶”了一声。
秦霄贤熄了火,转头看着她:“手伸过来。”
“不用……”
“伸过来。”
陌江篱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
秦霄贤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出乎意料地轻。他低着头,拇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按了按,指腹微凉。
“应该是韧带拉伤了,骨头没事。”他说,“脚呢?”
陌江篱愣了一下:“你还懂这个?”
“以前练功受过伤,久病成医。”秦霄贤松开她的手腕,打开车门下车。
陌江篱以为他要走了,松了口气。
然后她这边的车门被打开了。
秦霄贤弯腰,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腿弯,再次把她抱了起来。
“我能自己走!。”陌江篱急了。
“你能走?。”秦霄贤低头看她,目光沉沉,“你那只脚一碰地就疼,你说你能走?”
陌江篱脸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窘迫。
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不习惯欠别人人情。
“我可以单脚跳上去。”她坚持着。
秦霄贤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陌江篱读不懂的情绪。
“你住几楼?”他问。
“六楼。”陌江篱小声说。
“没有电梯?”
“没有。”
秦霄贤深吸一口气,抱着她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脚步很轻,灯没亮。
他咳嗽了一声,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出破旧的墙面和生锈的扶手,楼梯很窄,台阶上还有积水。
“你平时就走这个?”秦霄贤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嗯。”
秦霄贤没再说话,抱着她上楼。
六楼,每层十二级台阶,一共七十二级。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陌江篱靠在他怀里,不敢动,怕给他增加负担。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些。
但他一声没吭。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稍微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抱姿,继续往上走。
陌江篱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他们只见过两次面,算不上认识。
他完全可以开车离开,当没看到她。
但他没有。
他停下来,把她从雨里捞起来,送她回家,还把她抱上六楼。
“到了。”秦霄贤站在602门口,低头看她,“开门。”
陌江篱从包里摸出钥匙,手还在抖,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
秦霄贤接过钥匙,单手开了门。
门开了,他抱着她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目了然。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干净,整洁,但简陋得让人心里发酸。
秦霄贤把她放在床上,蹲下来,握住她的左脚,轻轻脱掉她的鞋袜。
“你干吗?”陌江篱下意识地想缩回脚。
“别动。”秦霄贤握着她的脚踝,拇指在肿起来的地方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疼。”
“这里?”
“也疼。”
秦霄贤松开手,站起来:“没有骨折,应该是软组织挫伤。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我……”
“明天我陪你去。”秦霄贤打断她。
江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秦先生,我们真的不熟。”陌江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但……”
“那就从现在开始熟。”秦霄贤说。
他走到窗台边,看着那几盆草药,伸手碰了碰薄荷的叶子。
“你种的?”
“嗯。”
“养得挺好。”
陌江篱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霄贤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也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拒人千里,反而多了几分随性和柔和。
“陌江篱。”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带着某种重量。
“我叫秦霄贤。”他说,“你今天已经见过我两次了。第一次在咖啡馆,第二次在雨里。”
陌江篱看着他,不说话。
“事不过三。”秦霄贤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直视她的眼睛,“如果第三次再遇到你,你就不能说不认识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重得像山。
陌江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好好休息。”秦霄贤直起身,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上,“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你不用——”
“晚安。”
秦霄贤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陌江篱坐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手腕和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窗外,雨还在下。
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响起,渐行渐远。
陌江篱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是凉的,心却是暖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沉沉的、带着占有欲的眼睛。
“秦霄贤……”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她和他第二次见面。
他说事不过三。
那第三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