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蓟州郊外,贺敬元停下脚步,前方是一座孤零零的墓碑,立在一片枯黄的野草中间。
碑身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字迹近乎磨灭,石头显光秃。贺敬元在碑前站定,沉默了很久。风从山间穿过,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轻轻拂动。

贺敬元:“十六年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李怀安站在他身后,没有答话。贺敬元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散开。他将香插入碑前的泥土里,拜了三拜,然后站起身,退到一边。
李怀安会意,上前几步,在碑前蹲下,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冥纸,一张一张放进火盆。火舌舔上纸面,卷曲、发黑,化作灰烬。
风从山间吹来,将那些没烧尽的冥纸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向空中,翩翩飞舞,无端显出几分凄清惨淡。
老师素来待人宽厚亲和, 为何一直念叨着无颜见故人, 非得等到今日冥诞才来祭拜呢?

贺敬元看着那些纸灰,目光悲悯而深远:

贺敬元:“文槛,眼下局势错综复杂, 背后藏着太多无奈之事。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一一告诉你。”
李怀安抬起头看他。贺敬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座无字碑上,声音低了几分。

贺敬元:“如今已十六年了。真相是时候该大白于天下了。”
李怀安站起身,将手里的最后几张冥纸放进火盆:
“老师想说的是什么?”

贺敬元沉默了片刻,走到那座无字碑前,伸手抚过碑身。
他转过身,看着李怀安的眼睛:

贺敬元:“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倘若日后我这把老骨头不在了,你要好生照料樊家那三女娃,别让她们卷进来。”
李怀安一怔:
“老师身子骨那么好,这是哪里的话?”

贺敬元的笑容儒雅而平静:

贺敬元:“迟早有那么一天。”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

贺敬元:“到时候你要答应我,务必做到。”
李怀安看着贺敬元,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他郑重地拱手行礼:
“怀安,谨记。”

贺敬元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座无字碑。风从山间穿过,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过碑身上那道最深的裂纹。
…
临安郊外,化了雪的路不好走,田埂上泥泞一片,踩上去会陷进去小半个脚掌。
樊长玉抱着樊长宁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小心。
樊长歌走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妹妹的胳膊。谢征拎着一筐装了满满的香蜡纸烛的竹篮,面无表情地跟在樊长歌身边。
因为是新坟,坟前几乎没有杂草,连碑前那片泥土也还是松软的。到了地方,樊长玉把樊长宁放下来,小家伙穿着厚厚的棉袄,站定之后仰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默默地蹲下身去。
墓碑上的题字已经被风雨侵蚀了一些,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先考樊公二牛、先妣梨花、合墓”。
樊长宁的小手攥着一把青草,那是来的路上她蹲在田埂边摘的。她将青草放在碑前,声音软糯:

“爹爹,娘亲……”
樊长歌蹲下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哭,今日是爹爹诞辰,咱们得高兴些。爹娘看到了,在天上才能安心。”

樊长宁用力地点了点头,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憋了回去。她学着大姐的样子,抿紧了嘴,努力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樊长歌和樊长玉点上香和烛后,让长宁在坟前叩头。小丫头跪得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每一磕都认真的,额头沾了泥也顾不上擦。
然后姐妹俩把竹篮里的冥纸拿出来,一张张放进专门装纸灰的铁盆里。火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们脸上,将那些隐忍的哀伤照得明明暗暗。
樊长宁磕完头,也蹲过去跟她们一起烧纸钱。她看见谢征站在一旁若有所思,便把自己手上的冥纸分了好大一摞给他,仰着小脸,声音奶声奶气的:

“姐夫,烧纸。”
谢征稍作犹豫,低头看着小丫头伸过来的那叠冥纸。
他在那堆火边蹲下来,接过冥纸,也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
升起的烟熏得樊长宁睁不开眼,她眯着眼咳嗽了两声,先躲到一边去了。
樊长玉去陪她,顺手把樊长宁的衣服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口鼻。
火盆旁便只剩樊长歌和谢征。
谢征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行字上,看了许久。
“先妣梨花”
没有姓,只有名。
他沉默下来,手里的冥纸在指间停了一瞬。
梨花。看来这是特意掩去姓氏了的。至于樊姓……难道用的是另一个姓氏?
樊长歌见他沉默,以为他是想起过世的爹娘,便说:
“对了,还有多的冥纸,你给你爹娘也烧些吧。”

谢征将手里的冥纸扔进火盆,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凉薄:

“烧这些东西,当真有用么?”
樊长歌偏头看了他一眼。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出暖色,可他的眼底依旧冷清。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