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要把糖塞他嘴里。谢征想躲开,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就被她抬手攥住了。
她用巧劲儿迫使他张开嘴,那块糖就这么被喂了进去。
“蜜饯没了,只有糖了。”

她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收回,语气像是在哄孩子。
“放心吧,不是桂花味的。”

本想把糖吐出来的谢征愣了一下。他看向樊长歌,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刚才你一直在喊。”

樊长歌对上他的目光。
“不要吃桂花什么的。我就知道你不喜欢。”

陈皮糖在唇齿间化开,丝丝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陈皮香,有一点点苦,更多的却是甜。
谢征抿紧唇,没有说话。
他想起梦里的桂花糕。想起母亲的声音。想起那扇关上的窗户。
“你这次的伤不比前一次轻。”

樊长歌的声音把他从那些画面里拉回来。
“一定要好生休养,至少伤好之前是不能再去掂拿重物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有捕快还在走动。
“家里死了不少人。官府正在查案,这段时间是没法回去住了。先借住赵大娘家这阁楼养伤吧。”

谢征点了点头。
樊长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犹豫了一瞬,她还是开了口,声音轻了几分:
“谢谢你护着宁娘。”

这道话音和谢征意识混沌前听到的那一声重合起来。
“谢谢你,救下了宁娘……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分不清是真是幻,可此刻她就在眼前,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
谢征再看樊长歌,瞧见她瘦削的肩背和袖口下方隐约露出一截纱布时,心口窒闷又带着潮意。
他伸出手,握住了樊长歌的手。

樊长歌僵了僵。她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谢征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像是怕弄疼她。
她刚要说什么,楼下传来樊长玉的声音:

“阿姐,姐夫,开饭了!”
樊长歌回过神来,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
“我们家被县衙封了,只能暂时在大叔家里挤一挤。我先下去了,一会儿给你再端饭上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慌乱。门帘子一晃,人出去后,谢征冷着脸移开视线。
他从腰间艰难掏出一枚玄铁口哨,放在眼前看了又看。

“玄铁死士,魏家鹰犬已注意到了这边?”

谢征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却并不是冲我而来?”

那他们是冲着谁来的?冲樊家?冲樊长歌?
还是冲……她爹娘?
谢征收起铁哨,靠在枕头上,闭上眼。
可他一闭眼,就看见母亲的衣裙,看见她悬在房梁上的身影,看见小谢征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块摔碎的桂花糕,哭得浑身发抖。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打着补丁的床帐,沉默了很久。
…
谢征再醒过来时,窗外天已黑透。
门帘子一掀,樊长歌端着一个火盆子进来,放到谢征床边,搓了搓手,呵了一口白气。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出跳动的火苗。
“我先趴桌子上眯一会儿。”

她说着,朝椅子那边走去。
“等大叔和大娘睡了,我从阁楼顶翻回去。”

谢征看着她,没有说话。樊长歌在椅子上坐下来,趴在桌上,闭上眼。
烛火被吹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窗外北风刮得鬼哭狼嚎,吹得破旧的窗叶“吱嘎吱嘎”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
黑暗里,樊长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中午醒来,满头大汗,是不是杀人后做噩梦了啊?”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嗯”字。
“我头一回杀人时,也做了很久的噩梦。”

房内好一阵没人应声,只有北风在窗外呼啸。许久,床铺那边才传来对方清淡的嗓音:

“你之前杀过人?”
“自然。”

樊长歌的语气依旧平淡。
“这世道,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想活着,就得学会杀人。”

谢征没有接话。
“你也不是因为杀人才做的噩梦吧?”

樊长歌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梦到了什么?”

谢征没有回答。他不想说。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些事。
母亲的自尽,父亲的战死,那些他埋在心里十几年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伤疤。
嘴上说着这些的时候,樊长歌人已经摸到了床铺边上,靠着床头坐下。
她轻咳了两声,喉咙有些发痒,身体还没好全,又在雪地里跑了那么久,寒气入体,说话都带着几分沙哑。
她没有等谢征回答,声音放柔了几分:
“你睡吧。手上沾的人命越多身上煞气越重,小鬼都不敢靠近。我坐这儿,你就不会魇着了。”

谢征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靠在他的床头,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蛤蜊油的香气,一丝一丝地往他鼻腔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