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绾蹲下身,抱住幼年谢征,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魏绾:“征儿看,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将来你也要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啊。”
成年的谢征就站在旁边,看着魏绾言笑晏晏对年幼的自己说着话。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母亲的脸,可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都抓不住。
布帘飘动,那三个人消失了。
另一端,魏绾的哭声响起。谢征回头再找,布帘中停放着一尊棺木,旁边纸钱飘飘扬扬,火盆里烧着祭品,青烟袅袅升起。
魏绾一身素缟伏在棺木前哭得肝肠寸断,丫鬟婆子都劝不住她。
“娘,别哭……”

谢征走过去,跪在她身边,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可他的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又是一端。魏绾把一封信放入一个铁盒子之中,头顶上的一棵树,落花飘飘然落下。 她站在树下,一身素衣,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看着手里的铁盒,喃喃自语:
魏绾:“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可谢征听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个铁盒,想看清里面是什么,可画面一转,又是另一幅景象。
魏绾、小谢征、谢临山正在同台吃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盆热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魏绾给小谢征夹菜,谢临山坐在对面,看着妻儿,眉眼温柔。
一切像记忆碎片一样,虚无缥缈。谢征疯狂寻找却并没有出路,也触碰不到。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布帘,跑过一段又一段的走廊,可那些画面总是在他快要接近的时候消失,然后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他再次接近,布帘里的景象却又再度消失。
另一端,魏绾换了最好看的新衣,微笑着坐在铜镜前描眉。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他爹送她的那支金步摇,唇上涂了淡淡的胭脂,眉眼含笑,像是在等什么人。
魏绾: “你怎么就不守信呢?”

她对着铜镜里的人说,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哀伤。
魏绾:“说好了要回来为我画眉的。”

谢征猛然跑向母亲。
他冲向母亲跨出柱子的那一刻,恍然进入到了一个熟悉的空间——谢府。
走廊、庭院、花厅、书房,一草一木都是记忆中的模样。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下的石桌石凳,看着廊下挂着的那些鸟笼。一切都没有变,像是时光在这里停住了。
幼年谢征匆匆跑进房,穿过成年谢征的身体,跑到魏绾面前。
他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
魏绾怜爱地看向幼年谢征,眉眼含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魏绾:“乖,去外边吃桂花糕吧。娘亲刚做的,可甜了。”
成年谢征突然情绪激动,焦急冲幼年谢征大吼:
“不要!你不要去吃桂花糕!不要去!”

可幼年谢征听不到他说话,乖乖去了园中凉亭里吃桂花糕。他坐在石凳上,小短腿晃啊晃,咬了一口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魏绾在梳妆台前梳妆,拿起胭脂涂唇,对着铜镜端详了许久。她透过窗户,十分不舍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儿子,默默把窗户关上。
成年的谢征眼睁睁看着母亲打扮妥当,在房梁上挂好绳子。他冲过去,想抓住她的手,想把那根绳子扯下来,可他什么都抓不住。
“娘!不要!”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人听见。
直到幼年谢征再次推开房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蓝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动,在他眼前轻轻飘着。
幼年谢征看着面前的裙摆,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慢慢往上移,看见了母亲垂落的衣裙,看见了那双悬在半空的脚。手里的桂花糕掉落在地。
小谢征:“娘……”

那一声稚嫩的呼唤,像是刀子一样扎进成年谢征的心里。
…
阁楼中,谢征从噩梦中猛然醒来。
“不要!!”

他的声音很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他浑身被冷汗湿透,里衣贴在身上。
入目便是打着补丁的床帐,床帐边坐着一个人。
樊长歌捧着汤药碗,神色震惊且茫然地看着他。她的手微微一抖,碗里的药汤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谢征侧目看去,地上是那摔成碎瓷的汤匙,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的,碎片散了一地。
“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谢征心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将梦境里那些画面压下去,声音沙哑:

“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许是因为他吓到她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樊长歌愣了一下,没有追问。她重新舀了一勺药汤,递过来,示意谢征换只手。
谢征这才发现自己右手绑着绷带,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打结的地方还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你这只手被剑划出了两道好深的口子,虎口也撕裂了。”

樊长歌边说一边将药碗往前递了递。
“你的右手暂时不能使力。”

谢征换左手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了。
樊长歌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袖中摸出蜜饯,而是摸出了一块糖。
陈皮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