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长歌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挽起嘴角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近乎自言自语:
“从前我爹不许我和长玉在外人面前动武,我娘更是连杀猪都不准我和长玉去,有时候我想要帮忙都不给我帮。”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她说,女儿家做这些,会被人说道的。”

谢征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脸映出几分柔软。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怀念,又带着几分无奈。
他忽然有些心疼。
一片碎雪从路边的树枝上飘落,正好落在樊长歌的眼睫上。
她眨了眨眼,那碎雪便融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挂在她睫毛尖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浑然不觉,依旧笑着,半开玩笑地说:
“以后我还能去给人收债呢!”

谢征看着她睫毛上那颗水珠,忽然很想伸手帮她拭去。
他没有动。
他的语调懒洋洋的,却带着几分认真:

“那便去收债。”
樊长歌听到这句,蹙了蹙眉,偏头看向谢征,一脸惊讶:
“你竟然怂恿我去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谢征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认真:

“我是让你不要畏人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造谣泼脏水就是无本生意,杀伤力却强,尤其是对女子。必须让他疼,比被造谣之人还疼,才能正本清源。”
樊长歌看着谢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樊长歌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不知道背负了多少条人命。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她抬起头,看着谢征,声音轻轻软软的:
“言正。”

谢征偏头看她。
“你有没有觉得。”

她歪了歪头,那双眸子里漾着促狭的光。
“你这个人,怪会说话的?”

谢征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樊长歌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大爷依旧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浑然不觉身后两个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
谢征偏着头,目光落在路边的枯树上,声音淡淡的: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樊长歌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远处。冬日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将整个世界映得亮晶晶的。
驴车拐进西固巷,停在樊家院门口。
樊长玉已经从前面那辆驴车上跳了下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嘴里喊着:
“宁娘!宁娘!阿姐给你买糖葫芦了!”

樊长宁从堂屋里蹿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樊长玉的腿:

“阿姐!阿姐!”
樊长玉蹲下身,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樊长宁接过糖葫芦,然后把手里的糕点递给樊长玉。

“阿姐吃!”
等樊长玉接过糕点,樊长宁“噔噔噔”地跑到樊长歌面前,踮起脚尖,把糕点塞到她手里,奶声奶气地说:

“大姐吃!”
然后又跑到谢征面前,仰着小脸,把另一块糕点塞到他手里,声音脆生生的:

“姐夫吃!”
谢征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小手攥得有些变形的糕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宁娘。”

樊长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噔噔噔”地跑回樊长玉身边,拽着她的衣角,指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兴奋地说:

“阿姐你看!爹爹买了这么多东西!”
樊长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堆满了米面盐油,一袋一袋地摞在一起,占了半个院子。
十几坛酒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坛口封着红纸。旁边还有几盒糕点、几包茶叶,甚至还有几匹布料。
樊长歌也愣住了。
她站在院门口,目光从那一堆东西上扫过,落在那些酒坛上。
十坛酒。
还有那些糕点、茶叶、布料,每一样都不是便宜货。
“这些酒,还有咱院子里那些东西,都哪儿来的呀?”

樊长宁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地说:

“全是爹爹买的!”
樊长玉一怔,蹲下身,看着妹妹的眼睛:
“小孩子不许说胡话!”

赵大娘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裙,边走边擦手,笑眯眯地接过话:

“宁娘可没说胡话。送来的时候我也懵了,小二哥说是樊二之前存的银子,全换成了年货送过来。”
她说着话,眼瞅着樊长宁去掀酒坛盖子闻味,赶紧上前一把抱起她,把她从酒坛旁边拉开,拍了拍她的小手:

“小祖宗,这不能喝!”
樊长玉站起身来,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我爹哪来的这么多钱?您确定是我爹存的吗?”

赵大娘把樊长宁放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让她去一边玩,然后转头看着樊长玉,语气笃定:

“这还能有假!这年头哪有冒名顶替给别人家送货的傻子!”
她说着,看向谢征,笑眯眯地问:

“言正你说是不是?”
谢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面色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是。这点东西,也没什么稀奇吧?”

樊长歌看向他。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