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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馆空寂

性转天下第一:举世无双

张海虾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周全照料一日三餐与所有起居琐事,只是不用再每日反复清理渗血的创面,照料的节奏总算舒缓了几分。每日天光初亮,他便起身到灶台烧煮温水,细细熬煮配伍温和的养气汤药,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不燥不寒,恰好贴合白霖受损的气血肌理。午后山间日光柔和,他便推着轮椅行至院中,陪着她坐在向阳竹椅上透气闲谈,避开正午灼烈日晒。每到入夜,等白霖沉入安稳睡梦,他才敢借着一盏摇曳烛火,安静铺开那些从南安号深海密室带回来的案卷细细梳理。夜里小憩也从不上床安睡,只是半靠在榻边矮木椅上闭目养神,浅眠浅醒,但凡身侧白霖翻身、蹙眉,或是无意识轻喘一声,他都会瞬间睁眼,伸手探一探她的脉搏,或是拉过薄毯为她盖好后背,确认无恙后才敢稍稍放松心神。脊椎被黄昏草毒素侵蚀留下的顽疾时时作祟,久坐推演案卷后,整条脊背都会泛起连绵不断的麻痛,他往往悄悄攥紧扶手隐忍,从不会出声惊扰旁人。

张海盐则包揽了小院之外全部的杂务与警戒巡防,心思粗中有细,将所有潜藏的风险隔绝在山林之外。每日天还未透出完整光亮,晨雾浓重之时,他便独自背上防身短刃上山,顺着整片山林的外围防线仔细巡查,俯身查看山脚路口、密林小径,细细辨认泥土里有无陌生脚印、岩缝间是否残留黄昏草独有的腥甜毒雾余气,但凡有半分异样痕迹,都会仔细标记、提前铲除。正午日头升高,他才折返小院,顺路下山采买新鲜软糯的食材,再到药铺续购淡化灼伤疤痕、固本养气的疗伤药膏。他肩头旧伤早在几日之前便彻底结痂收口,换药时动作利落干脆,从不会进屋打扰内堂二人静养,常常拎着满满一竹篮草药、软糯桂花糕点放在门边木质置物架上,指尖轻叩两下门框示意二人知晓,不等里面应声,便转身快步走向灶台生火,慢火蒸煮软烂易消化的吃食,山药、粳米、嫩鸡、银耳轮换着搭配,处处贴合白霖不宜重油重盐的身体。

三人估算伤势已经稳妥,山中休整的时日足够,便将这段日子整理、归类、抄写完整的厚厚案卷全部收拢,用油布层层裹紧装入厚实布包,又打包好剩余外敷内服的草药、疗伤膏霜,收拾妥当全部随身物件,辞别住了半月的林间临时居所,沿着蜿蜒山道,朝着城镇中心的南部档案馆折返。

一路行来,山间草木葱茏,沿途村镇烟火如常,街边摊贩沿街支起摊子,果蔬、点心、杂货一应俱全,行人往来闲谈,孩童追逐嬉闹,放眼望去看不到半分紧绷戒备的异样。张海盐自觉担负起外围警戒的职责,始终走在道路最靠外的一侧,宽阔的视野能将两侧窄巷、屋顶、树丛尽数收入眼底,常年追查毒祸养成的警惕刻入骨髓,指尖时刻虚拢藏在衣襟下的短刃,提防黄昏草幕后势力遗留的杀手暗探伺机埋伏。张海虾操控轮椅行在队伍正中,一手平稳扶住轮圈控制行进速度,另一只手轻轻虚搭着白霖的小臂,刻意放缓节奏迁就她尚且不能久走的身子,沿路闲谈时,还会和她复盘盘花海礁地底祖庭、南安号船舱毒阵中尚未理顺的峇来地脉线索,把晦涩的机关纹路、毒草蔓延规律一点点拆解讲解。

白霖气色温润柔和,彻底褪去了海上劫难里惨白憔悴的病容,脸颊晕开一层健康的薄红,行走时脊背不再下意识蜷缩躲闪,周身也少了往日时时紧绷的惶急。她抬眼望着熟悉的城镇街巷,心底早已悄悄做好规划:回到档案馆后,第一时间将海上、滩涂两处大案的完整物证、笔录交给张海琪,细细汇报毒草培植、地底邪神布局的全部经过,再听从馆内安排,配合同僚梳理跨州县的关联线索,同时也打算和张海琪禀明自身伤势恢复状况,主动申请减轻外勤奔波的任务,多留在馆内整理卷宗记录。

在三人日复一日的想象与期盼里,此刻的南部档案馆永远是安稳可靠的模样。朱漆大门常年半敞,门廊下轮值的外勤探员肃立值守,院内竹架上铺满晾晒驱毒的朱砂、艾草,清苦药香常年萦绕不散;正堂长案层层堆叠各地州县递送而来的诡案卷宗,笔墨、镇纸、测脉器具摆放整齐;张海琪端坐案后,沉稳统筹全盘事务,定会提前备好温养气血的汤药,记挂着她尚未完全平复的后背灼伤。

三人沿着走了无数次的青石板长街缓步前行,转过拐角的刹那,脚步同时牢牢钉在地面,周身所有松弛安稳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那座屹立十余年,独揽南洋全境阴阳诡案、制衡峇来邪神毒祸的南部档案馆,彻彻底底消失了。

往日高大厚重的朱漆正门、雕刻镇邪古纹的青砖墙、两侧封存邪异器物的偏厢、后院晾晒草药的空场,全部荡然无存。地面只剩下一片开阔荒芜的泥土地,厚厚一层砖瓦碎屑、朽烂木梁铺满全境,断裂的石础歪斜埋在黄土之中,墙基缝隙卡着几片褪色发白的馆旗残布,被穿街晚风卷得来回轻飘,满目残破萧条,看不到半分往日规整肃穆的模样。

整条长街寂静得诡异,往日往来不绝的探员、前来递状报案的乡民踪迹全无,空气里只弥漫着木料腐朽、砖瓦扬尘混合而成的冷涩气息,档案馆独有的朱砂、艾草清香彻底消散,一丝一毫都寻不出来。

张海盐
张海盐

怎么会……

他喉头一哽,低低吐出几个字,宽阔脊背骤然绷到极致,体内浑厚纯阳气血不受控地翻涌紧绷,大步踏过满地尖锐碎砖,冲到从前正门所在的位置,弯腰拾起半块刻印档案馆专属印记的断木牌,指节死死攥住木片,力道大到指腹泛白,眼底铺满天错愕、沉郁与不敢置信。

张海盐
张海盐

我们不过进山静养半个月,一座根基稳固的档案馆,怎么就被拆得干干净净?

白霖心口猛地一沉,连日休养积攒的安稳尽数消散一空,指尖下意识紧紧攥住张海虾轮椅扶手,指腹冰凉发颤。她清晰记得出发那日张海琪亲笔写下的文书,白纸黑字写明馆内一切事务照常,准许三人无限期离山养伤,只待伤势痊愈携带案卷归馆复命,通篇没有半个字提及搬迁、拆毁、临时转移。

白霖

先生亲笔书信明明说馆中一切如常,没有半点迁馆的消息,短短半月,怎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白霖

张海虾指尖不受控地轻轻震颤,脊椎处残留的黄昏草毒素被心底骤然滋生的惊惧刺激,一阵钻骨发麻的钝痛顺着整条脊背蔓延开来。他强压下躯体的不适,冷静操控轮椅缓缓驶入废墟腹地,目光一寸寸细致扫过遍地残骸,冷静分辨现场痕迹,推演背后真相。砖瓦断裂切口整齐平滑,绝非暴雨、山风等天灾损毁,是人为拆卸、刻意推倒;泥土表层交错布满深浅不一的马车辙印,痕迹新鲜,说明有人动用大批车马,在近十日之内,将馆内卷宗、法器、药材、器物大批量运走;墙角几株常年栽种安神清心的艾草被连根拔起,随意丢弃在碎石堆中,茎叶完全枯黑发焦。

张海虾
张海虾

绝非自然损毁,是幕后之人刻意拆除、清空了整座档案馆。看车轮印记的新旧程度,拆卸、搬运所有物资,就发生在近十天以内。

他垂眸凝神思索,心底快速梳理所有敌对势力:大面积培植黄昏草、借毒瘴唤醒地底陀罗巴邪神的幕后主使,与之勾结、垄断南洋水路运输的军阀残余势力,两方都有充足动机摧毁专门追查他们罪证的档案馆。只要档案馆消失,所有留存多年的物证、笔录、线索尽数被销毁,便再也无人系统追查他们遍布全峇来的毒草祸事。

张海盐将那块刻印馆徽的断木牌贴身揣入衣襟,留作日后佐证的凭证,转身快步走到街边,拦下一位挑着青菜担子、正要收摊回家的年长摊贩,放缓语速,尽量温和地开口询问。

张海盐
张海盐

老伯,敢问原先这片南部档案馆,是何时被拆毁的?馆里主事的张海琪先生,还有一众值守探员,都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老摊贩怯怯地抬眼瞥了一眼荒芜废墟,慌忙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没有黑衣监视之人,才压低嗓音小声作答,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与惶恐。

摊贩
摊贩

七八天前突然来了一大批手持兵器的黑衣打手,整条街全部封锁,不准任何百姓靠近,连着拆了三天三夜,马车昼夜不停往城外码头运送东西。馆里那位女主事带着几名年轻探员,被这群人强行押上马车,一路往远郊码头方向带走,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一行人。

听完这番话,三人胸口同时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张海琪是统筹全盘、唯一能调动零散探员、协调地方官府的主事之人,一旦被掳走,整个南洋追查毒祸的线索网络便会彻底断裂;失去档案馆这座固定据点,没有同僚接应、没有存放卷宗的安全场地、没有疗伤休整的安稳屋舍,往后追查毒草势力、营救张海琪的路,举步维艰。

张海盐
张海盐

码头沿线必定布满对方的眼线埋伏,我们三人贸然孤身追赶,正中对方下怀,会直接落入圈套。

张海虾缓缓点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条理清晰地规划当下唯一可行的前路,每一句都权衡利弊,稳妥周全。

张海虾
张海虾

眼下最紧要的事,先寻一处安稳居所落脚。我们手中握着盘花海礁、南安号两桩大案完整案卷,是唯一能够制衡幕后势力的核心凭证,绝对不能暴露在人流繁杂、眼线密布的城镇客栈。最好寻一处偏僻独立的农家小院,远离闹市码头,既能妥善封存所有卷宗,也能安心休养、推演全盘线索。

白霖静静望着满地残破砖瓦、随风飘荡的残破馆旗,心底漫起一层浓重怅然。从前档案馆是他们遮风挡雨的归处,是承载公道、守护百姓的据点,是三人并肩办公、起居、休整的安稳天地,如今一朝化为废墟,所有同僚离散,主事身陷险境,只剩他们三人彼此依靠,只能重新寻觅方寸天地暂且安家。

白霖

城郊西侧有大片闲置独居农院,背靠连绵山林,远离码头闹市,往来行人稀少,山林草木能遮掩气息,不容易被外来窥探,我们可以往那片区域寻访租住。

白霖

三人不再多做停留,这片废墟遍布敌对势力残留的气息,随时会有黑衣打手折返巡查。张海盐将厚厚几大包案卷全部扛在肩头,宽大的身形走在外侧,一手虚护着身侧的白霖,沿途时刻留意巷口、屋顶潜藏的跟踪者;张海虾操控轮椅行在中间,脑海不断复盘摊贩所说的黑衣打手、码头马车路线,提前预判对方的搜捕范围与埋伏点位,规避前路风险。

一行人刻意绕开城镇中心热闹主干道,专挑僻静荒僻的城郊小径绕行,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寻到一处空置许久的农家小院。

小院背靠缓坡山林,院前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院内划分出主卧房、灶房、侧边独立储物小屋,储物间干燥避光,恰好用来封存一整批危险案卷;四周没有连片民居,平日几乎无人往来,门前一条浅浅溪流环绕院墙,四周高大草木层层遮蔽,天然隔绝外人视线,完美契合三人藏身避险的全部需求。屋主举家搬迁去往南方谋生,只求一笔微薄租金,听闻三人只是静养伤病、整理文书卷宗,没有半分迟疑,爽快签下短期租约,留下院门钥匙便匆匆离去。

踏入小院院门的瞬间,紧绷了整整半日的心绪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张海盐第一时间展开全方位安防布置,绕着整片院落完整巡查一圈,仔细检查篱笆缝隙、屋后山林进出口,清理墙角遗留的陌生脚印、外来杂草;随后寻来粗壮实木加固院门,在每一扇窗沿、篱笆缺口处布置简易草木预警机关,一旦有人悄悄翻越闯入,草木便会剧烈晃动发出声响,杜绝外人无声潜入的风险。灶房、储物小屋、卧房一一清扫规整,劈足可供多日使用的柴火,隔日一早便下山采买足量米面粮油、滋补药材、软糯糕点,把所有日常刚需物资囤积充足,减少频繁下山暴露行踪的次数。

张海虾则专心处置随身携带的案卷,将盘花海礁地底祖庭、南安号船舱毒阵、清溪村黄昏草灾变三类卷宗分门别类,一一收纳进储物小屋带锁的实木柜子中,沿着柜缝细细涂抹一圈朱砂粉末,借助朱砂天然镇煞的药性隔绝案卷附着的邪神浊气。安顿好卷宗,他便取来纸笔,长久坐在窗边轮椅上,一点点复盘所有毒祸线索,在宣纸上绘制峇来全境地脉分布图,标注黄昏草滋生洼地、地底邪神祖庭、码头据点、黑衣打手出没村镇,梳理幕后势力完整的布局脉络。脊椎麻木钝痛频繁袭来,他也只是短暂停下笔稍作调息,便立刻继续推演筹谋,为后续营救张海琪、彻底根除毒瘴规划可行路线。

白霖伤势日渐稳固,不再动辄气短头晕,每日主动打理院内细碎家务,清扫院落落叶、每日分早晚熬煮固本养气汤药、晾晒调配外敷淡化疤痕的草本药膏。闲暇无事时,便搬一张木凳坐在张海虾身侧,一同翻看堆叠的卷宗,细致补充她在南安号船舱亲眼目睹的傀儡船员、毒雾机关、军阀密谈细节,完善线索链条。午后日光温和不灼人,三人便一同坐在院内竹篱下闲谈休憩,不用再被档案馆繁杂公务、接踵而至的凶险裹挟,偷得一段难得舒缓安稳的时光。

白日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张海盐单人外出短途探查,刻意避开重兵把守的码头区域,走访周边偏僻村落,打探黑衣打手、黄昏草培植窝点的传闻踪迹,每当日落西山、暮色初临,必然准时折返小院,绝不在外拖延;张海虾留守院内,寸步不离储物小屋看管卷宗,整日推演阵局、梳理线索;白霖坐守院落,按时熬制药汤、整理民间搜集而来的毒祸传闻,留意院外道路动静,防备突发窥探。

入夜之后,院门牢牢落锁,多重木栓加固。张海盐在外间地面铺一层厚草席盘膝打坐,整夜运转纯阳气血警戒,丝毫不敢深睡;内堂烛火微微摇曳,张海虾坐在床边矮木椅上浅眠看护白霖,但凡她睡梦之中稍有翻身、蹙眉、轻喘,都会立刻睁眼探脉查看,整夜心神紧绷。小院简陋狭小,器物朴素,没有档案馆完备的法器、药材、同僚,可三人朝夕相守、彼此护持,细碎烟火日复一日漫满院落,生出独属于他们三人的安稳暖意。

从前,南部档案馆是承载公道、庇护百姓的公府,是三人奔波凶险后唯一的归处。如今这座偏僻山野小院,是他们风雨同舟、共渡危局的小家。

没有官方据点,没有同僚援兵,前路遍布暗处杀机,可只要三人同处一方小院,记载完整罪证的案卷完好无损,心中坚守的道义不曾动摇,他们便不算无家可归。

晚风穿过竹篱笆缝隙,轻轻吹动院中晾晒的草本草药,淡淡的清苦草木香气缓缓漫溢开来。白霖抬眼望向院中,一人静坐轮椅伏案推演线索,一人在灶台收拾晚饭后的碗筷,眼底漾开一层柔和安稳的笑意。往后追查毒祸、营救张海琪的道路注定艰险重重,可好在他们寻得了这一方隐蔽小院,一处能够安心停靠、彼此依靠的安家之所,纵使前路迷雾重重,三人同心,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