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小院都浸在难得的安静里。
外间的张海盐恪守值守的承诺,白日里会绕着整片山林小径巡查两圈,排查是否有追踪而来的眼线,回来便蹲在院中打理柴火、蒸煮杂粮粥,动静压到最轻,从不会贸然踏入内堂打扰二人。偶尔需要下山采买药材吃食,他也来去匆匆,每次带回新鲜软糯的食材,还有几罐滋养身子的蜜膏,轻手轻脚放在门边木架上,便退到外屋静坐调息,肩头的伤口每日自行换药,鲜少麻烦张海虾。
内堂之中,张海虾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木榻旁。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烧好温度刚好的温水,备好新的纱布与药膏,重复那日细致的擦拭、上药流程。经过三日休养,白霖后背大片绯红灼伤淡下去大半,新生肌肤稳固不少,翻身、抬手时的刺痛轻了许多,不再稍一动弹便闷声发颤,只是体力依旧亏空严重,大半时间都靠在床上闭目休憩。
这天午后,云层散开,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白霖难得没有昏沉睡去,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侧铺着的棉垫,目光落在一旁静静整理卷宗的张海虾身上。连日来他眼底的疲惫藏不住,眼下淡淡的青灰一日重过一日,为了照料她,几乎不曾好好合眼,夜里也只是趴在榻沿浅浅小憩,稍有一点动静便会立刻惊醒。
你也歇一会吧,不用时时刻刻守着我。

她的声音已经不复最初沙哑无力,温和轻柔,落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
张海虾闻言停下整理纸页的手,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软意,起身走到榻边矮凳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确认温度正常才开口。

无妨,守着你才安心。前几日海上那一幕,我实在不敢再松懈半分。
提起船舱那场爆炸,白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愧疚。
那日是我太过冲动,平白让你忧心,也拖累了你们二人休养。


何来拖累一说。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认真又郑重。

是我太过执拗,一心求死,才逼得你以身相护。该说抱歉的人是我,若不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也不会让你承受那样重的冲击。
白霖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意,几日休养,苍白的脸颊总算多了一丝微弱血色。
我们三人一路同行,本就该彼此护持,换做海盐或是我遇险,你也一样会毫不犹豫上前。


往后不一样了。
他望着她,语气笃定,藏着这几日反复确认的心意,不再遮掩从前刻意压抑的情愫,也不再拿上下级的规矩束缚自己。

从前我总拿档案馆的职级分寸约束自己,刻意和你拉开距离,如今才明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所有凶险,我会站在最前面,不会再让你独自扛下一切重压。
白霖一怔,抬眸直直撞进他深沉温柔的眼底,心中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静静望着他,屋内只剩窗外风吹草木的细碎声响。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推门动静,张海盐提着一竹篮新鲜野菜走进来,隔着门框朝内堂望了一眼,见二人安静交谈,没有贸然闯入,只扬声轻唤一声。

山下采了些清火的野菜,傍晚我熬清汤,清淡不伤伤口。方才巡查山脚,没发现任何陌生踪迹,那些追查黄昏草毒的人,应当暂时找不到这片小院。

知晓了,辛苦你。
张海虾扬声回应,话音落下又转回看向身侧的白霖,伸手拢了拢搭在她肩头的薄毯。

再过两日,等你伤势再稳定几分,我们便一同梳理船上带回来的卷宗,把盘花海礁、海上爆炸这两桩线索整理归档。只是你不必勉强,能看多少便看多少,其余交由我和海盐处理。
我身子无碍,能一同梳理案情。

她微微坐直些许,眼底恢复了几分往日处理案卷时的沉稳通透,只是身形依旧单薄,稍一用力便会微微气短。张海虾见状立刻伸手轻扶她的胳膊,不让她过度挺直身体。

不急,养病为先。
黄昏时分,院中飘起淡淡的粥香。
张海盐在小灶台前忙碌,慢炖杂粮蔬菜清汤,少油无辣,完全贴合养伤的吃食忌讳。张海虾扶着白霖缓步走到院中竹椅坐下,让她晒一晒傍晚柔和的落日余晖,温热日光落在后背,能缓解药膏敷着带来的闷胀感。
海风顺着篱笆缝隙吹入院落,带走连日密闭屋内的沉闷。白霖安静靠着竹椅,身旁的张海虾默默分了一半薄毯盖在她腿上,指尖时不时轻搭她的手腕,感受脉搏平稳与否。
不远处灶台边的张海盐回头瞥见这一幕,挠了挠头,唇角扬起释然的笑意。这些年他早就察觉张海虾藏在心底的心意,也明白白霖事事独自硬撑的疲惫,海上那场爆炸过后,二人之间隔着的那层上下级隔阂终于彻底消散,于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晚饭端上桌,一碗温润清汤,搭配软糯杂粮糕。张海虾细心挑去野菜里偏硬的根茎,尽数盛到白霖碗中,全程细致照料。张海盐扒拉着碗里的吃食,忽然开口。

等咱们伤势全部养好,办完归档,要不要暂时停一段外勤?接连遇上毒瘴、爆炸,实在太过凶险,不如回档案馆休整一段时日。

我正有这个打算。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白霖,眼底满是迁就。

我会向师傅递交文书,暂缓外勤任务。先把体内积攒的损伤全部养好,再商议后续的查案事宜。
白霖轻轻点头,抬眼望向天边缓缓下沉的落日,心底一片安稳。
从前孤身负重、凡事独自决断的日子已然过去,前路山海漫漫,身边有二人并肩,不必再一人直面所有狂风骤雨。
夜色缓缓笼罩小院,张海盐收拾完碗筷,依旧守在外间房门处打坐警戒。内堂烛火摇曳,张海虾坐在榻边,一边细细翻看案卷线索,一边时不时侧目看向已经靠在枕上闭目休憩的白霖,眼底满是安稳珍视。
风波落幕,伤痕渐愈,往后长路,三人祸福同担,再无孤身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