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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岸休养

拂晓破开厚重的海面浓雾，灰蓝色的天际漫开一层朦胧柔光，起伏汹涌的远洋浪潮渐渐趋于平缓，老旧货船轰隆的引擎声放慢节奏，顺着蜿蜒的近海航道，缓缓朝着码头靠拢。咸腥的海风褪去了深海刺骨的寒凉，夹杂着岸边草木、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从敞开的船窗涌入船舱，冲淡了萦绕数日不散的硝烟与焦糊气味。

船身重重一晃，船底与码头青石发生轻微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漂泊多日的航程总算走到尽头。码头沿岸错落排布着一排低矮朴素的青瓦屋舍，没有档案馆总部的森严规整，也没有闹市街巷的喧嚣嘈杂，是三人追查南洋诡案时固定落脚的临时小院。此处四面被矮矮的竹木篱笆环绕，外围生满茂密树丛遮挡视线，鲜少有外人途经，既能隔绝总部源源不断的公务传唤，也能避开各路仇家的追踪窥探，恰好适合满身伤痕的几人静心养伤。

船板搭在码头石阶之上，张海盐率先撑着船舷站起身，肩头撕裂般的伤口被动作拉扯，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拧起，却咬着牙没有发出半分痛呼。少年素来性子热烈坦荡，心里清楚张海虾满心牵挂体力透支的白霖，不愿让张海虾分心兼顾自己，于是强撑着一瘸一拐的步子踏上码头。

堆积在甲板上的铁皮木箱、勘测地形用的罗盘标尺、封存案件线索的卷宗木盒，还有路上囤积的干粮、疗伤药材尽数堆放在一处。张海盐单手扶着木箱边缘，借着半边完好无伤的手臂发力，一趟又一趟往返于船只与小院之间，沉重的木箱压得他单侧肩头微微下沉，旧伤反复刺痛，他也只是中途靠着院墙短暂喘息片刻，便继续埋头搬运，刻意将安静的室内空间完整留给张海虾，不愿前去打扰二人。

船舱之内，张海虾正半蹲在木榻旁，小心翼翼搀扶意识昏沉的白霖起身。自爆炸过后，白霖便一直陷在深度疲惫之中，全程半睁着眼，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四肢绵软无力，连支撑自身站立的力气都尽数耗尽。她大半身体的重量都无声倚靠在张海虾肩头，单薄的身躯轻轻贴靠着他，每一次轻微挪动，后背愈合不久的灼伤表层皮肉便会相互摩擦，细密的痛感顺着脊背扩散，让她不受控制地蹙紧眉心，喉咙里溢出几缕几乎听不见的细碎闷哼。

张海虾察觉她细微的颤抖，立刻放缓所有动作，一只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轻柔托住她的上臂，尽量不让她的脊背产生半点弯折拉扯。两人一步一步缓慢走下船板，避开码头往来装卸货物的船夫与行人，沿着僻静的泥土小径穿行，片刻之后，便抵达了那处竹木篱笆围起的小院。

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一派安静祥和。墙边栽种着几丛薄荷与艾草，叶片沾着清晨凝结的露水，淡淡的草木清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冲淡了几人身上残留的海水咸腥与烟火焦味。堂屋采光柔和，窗户糊着厚实的棉纸，隔绝外界刺眼的晨光，提前备好的木榻摆在屋内最避风的位置，榻上铺着两层厚实蓬松的棉垫，触感柔软，能最大程度减少翻身时对后背伤口的挤压。桌案上整齐摆放着陶盆、干净的棉麻毛巾、密封瓷罐装着的疗伤药膏，还有一卷卷裁剪规整的医用纱布，都是此前出海前提前备好的养伤物件。

张海虾轻手轻脚将白霖扶到木榻边缘坐下，随后半跪在榻前，抬手触碰她身上那件早已报废的外衣。衣料经过高温爆炸灼烧，多处焦黑碎裂，边角硬邦邦地卷在一起，牢牢粘连在后背泛红的伤痕表层，若是用力撕扯，极易撕裂新生的嫩肉。他指尖落在衣料接缝处，一点点轻柔拆解破损的布料，动作细致到极致，每掀开一寸，都要低头留意白霖的神情，一旦看见她眉峰收紧，便立刻停下动作，等她缓过那阵刺痛再继续。

白霖无力地靠在床头软枕上，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眼下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灰，连日奔波、海上厮杀、爆炸冲击带来的极致疲惫彻底掏空了她的精气神。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乖乖任由张海虾打理身上破损衣物，微弱绵长的呼吸轻轻落在棉枕之上，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阵微风便能轻易吹倒。

外衣尽数剥离后，张海虾起身走到桌边，提起一旁温好的净水，倒入宽口陶盆之中，水温调试得不冷不热，贴合人体肌肤触感。他取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巾，完全浸入温水浸透，随后双手捏住棉巾两角，缓慢拧干，直到不会滴水为止，才缓步走回木榻边。

温热柔软的棉巾落在白霖纤细的肩颈，张海虾的指尖克制地停留在棉巾外侧，不敢直接触碰她破损脆弱的肌肤，顺着肩线缓缓向下擦拭。一路从码头带回的尘土、船舱残留的炭灰厚厚覆在她手臂、脖颈肌肤之上，他一点一点细细擦拭干净，手腕、手肘处细碎的擦伤已经结出浅褐色薄痂，棉巾擦过时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沾水软化痂皮，造成二次破损。

每清理完一处肌肤，张海虾都会微微停顿，抬眼望向榻上的白霖，仔细观察她眼底是否泛起痛楚，确认她状态平稳，才会继续向下擦拭小臂、指尖。她常年翻阅厚重卷宗、握持勘测器械，指节带着一层薄薄的薄茧，指尖缝隙里卡着细小的炭渣，张海虾耐心用棉巾边角一点点擦拭干净，温柔得近乎虔诚。

张海虾忍一忍，擦干净再上药，恢复得快些。

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安静屋内缓缓响起，裹挟着难以掩藏的心疼，轻轻落在白霖耳畔。

白霖闻言微微晃动脑袋，单薄的唇瓣开合，声线沙哑微弱，像是许久未曾饮水，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气。

白霖不碍事，辛苦你了。

话音刚刚落下，她下意识想要微微调整坐姿，后背轻轻向后靠去，皮肉相互摩擦的刺痛骤然加剧，肩头猛地不受控制一颤，一声细碎的痛呼不受控制从喉咙溢出。

张海虾心头一紧，立刻停下手中所有动作，一只手掌心虚虚悬在她后背上方，不敢轻易触碰，温声放缓语调安抚她紧绷的身躯。

张海虾别动，侧一点身子，我轻些。

他伸手轻轻托住白霖的上臂，缓慢引导她向侧面翻身，完整露出整片后背。那场爆炸留下的大面积灼伤虽然依靠她远超常人的体质初步愈合，却并未彻底消弭，整片脊背铺着一层大片浅淡的绯红印记，新生的皮肉娇嫩薄弱，只要稍稍受力便会迅速泛红发烫，看得张海虾心口一阵阵细密抽痛。

他换掉方才沾染灰尘的旧棉巾，重新浸湿温水拧干，调整擦拭路线，只沿着伤痕外围完好的肌肤缓慢擦拭，刻意避开那些敏感泛红的区域，仅清理浮在表层的尘土。温热棉巾缓缓划过脊背，连日灼烧残留的干痒、刺痛被温水缓缓抚平，白霖一直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涣散无神的眼眸缓缓闭合，铺天盖地的疲惫席卷而来，整个人陷入半昏睡的状态。

周身清理完毕，张海虾将用过的棉巾放置在一旁陶盆中，转身拿起桌上密封的青瓷药罐，掀开罐盖，一股清淡温润的草药香气缓缓弥漫开来。罐内盛着乳白色的疗伤药膏，融合多种滋养肌肤的草本药材，既能舒缓灼伤带来的持续痛感，也能滋养新生皮肉，避免伤痕长久留印。

他指尖轻轻探入罐内，蘸取一小团药膏，放在自己掌心反复打圈揉搓，依靠掌心温度将药膏烘得温热，才小心翼翼俯身，将温热膏体轻轻敷在白霖后背的绯红印记之上。指腹力道克制又轻柔，顺着脊背肌理缓慢打圈按摩，将药膏均匀涂抹铺满每一处灼伤痕迹，边角、腰侧这些容易忽略的位置，他都反复细致涂抹，没有半分遗漏。

张海虾这药膏能舒缓灼痛，避免留印，每日都要敷一次。

指尖依旧轻轻在她后背揉开药膏，他一边动作，一边轻声开口，嗓音里藏着压抑多日的酸涩与后怕。

张海虾往后再遇凶险，别再独自挡在我身前。

白霖脸颊贴着柔软棉枕，意识半昏半醒，听见他带着委屈与担忧的话语，心底泛起一阵柔软暖意，疲惫之下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无力。

白霖当时来不及多想。

张海虾再来不及，也该我们一同承担。

张海虾停下按摩的指尖，静静凝视她单薄的脊背，眼底翻涌着压抑数年的情愫。过往他死守上下级的规矩分寸，刻意拉开距离，可海上那场爆炸让他彻底看清，冰冷的职级界限，根本抵不过生死一瞬的揪心。往后所有危险，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上前承受。

完整敷药完毕，他取来一卷宽幅柔软纱布，小心翼翼贴合在她后背肌肤外侧，缓慢缠绕几圈，缠绕的松紧度把控得恰到好处，既能够固定药膏隔绝外界凉风，又不会紧紧勒住皮肉阻碍周身气血流转。包扎妥当后，他拿起一旁叠好的干燥薄毯，轻轻搭在她肩头与腰腹，挡住屋内四处游走的微凉空气，避免冷风刺激未愈合的伤痕。

就在这时，小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木箱轻微磕碰地面的动静。张海盐双手抱着塞满干粮、净水与备用药材的木箱，放轻脚步踏入堂屋，生怕沉重动静惊扰榻上休憩的白霖。他站在门边，探头望向木榻方向，刻意压低自己平日里爽朗洪亮的语调，语气温和安分。

张海盐物资都备齐了，接下来几日我守在外间警戒，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休养。沿途所有路口我都留意探查过，没有追踪而来的仇家踪迹，大可安心静养。

张海虾轻轻朝少年点头示意，目光依旧落在昏睡的白霖身上，片刻后才直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陶壶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白水。他端着水杯走回木榻边，单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一手托住白霖的后背，轻轻将她半扶起来，让她依靠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小口喂她饮水，缓解她连日缺水沙哑的喉咙。

白霖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小口吞咽温水，朦胧的视线微微抬起来，望向身旁安静陪伴的张海虾，心底连日积攒的紧绷、恐慌尽数消散，难得生出全然放松的安全感。

窗外的天光彻底冲破晨间薄雾，金灿灿的朝阳穿过棉纸窗户，柔和地洒落在屋内地面，驱散了凌晨残留的寒凉。小院之内只有风吹草木的轻响，再没有远洋船舱翻涌的海浪、刺鼻的硝烟，也没有穷追不舍的杀手与层出不穷的诡异凶案。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他们不必连夜奔波追查黄昏草毒，不用踏入藏满阴煞诡物的荒村礁岛，更不用直面随时会夺走性命的埋伏与爆炸，只剩下安静平和的休养时光。

张海虾缓缓坐到榻边低矮的木凳上，手肘轻抵榻沿，目光牢牢锁住白霖苍白恬静的侧脸，心底早已暗暗立下决断。往后无论奔赴何处查案，遭遇何等凶险危机，他都会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替她承接所有冲击与伤害，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她以身相护，独自扛下所有足以致命的灾祸。

一旁外间的张海盐安静整理木箱内的物资，将干粮分袋存放，刀具、符牌整齐摆放在随手可及的桌案上，主动包揽下值守、采买、探查周边动静所有杂事，只为给榻上养伤的白霖，还有守在她身边的张海虾，留一片安稳无忧的清净天地。

屋内草木淡香萦绕，温水与草药的温润气息交织在一起，晨光温柔包裹着榻上熟睡的人，一场漫长风波落幕，属于三人短暂安宁的休养岁月，就此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