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的昼夜温差素来残酷,白日炙烤大地的热浪褪去后,裹挟着沙砾的冷风顺着破旧的岩壁缝隙钻进屋内,吹得周遭空气都染了几分刺骨的凉。狭小简陋的临时居所里,氛围凝滞又微妙,方才剧烈拉扯裂开的伤口,让一室气息都变得紧绷起来。
吴邪的动作极快,带着常年行走险境沉淀的沉稳与利落,指尖下意识用力,一把将身侧的少女狠狠往后拉开。
力道收得很轻,恰到好处,稳稳将她带离了危险的受力姿势,避免后背撕裂的伤口再度遭到二次牵扯。
少女身形一僵,后背传来密密麻麻、灼烧般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指尖微微发颤,脊背僵硬得不敢乱动。她微微垂着肩,呼吸都放得极轻,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清丽白皙的肤色此刻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又隐忍的模样。
吴邪垂眸,视线牢牢落在少女的后背。
她单薄纤细的脊背线条柔软利落,只是原本愈合大半的伤口彻底崩开,浅浅血痕渗了出来,染红了贴身的布料,看着触目惊心。他微微蹙起眉峰,狭长的眼眸里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郁与心疼,目光专注地落在那处伤口上,一寸寸仔细检视着伤势,生怕有半点疏漏。
静默几秒,他方才松了口气,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轻缓,低声呢喃:“还好。”
短短两个字,像是在安抚紧绷的气氛,又像是在悄悄安抚疼得隐忍的她。
少女本来正咬着牙强忍剧痛,浑身紧绷得厉害,听见他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瞬间有些懵。疼痛裹挟着疑惑涌上心头,她微微侧过头,长睫轻轻颤了颤,语气带着隐忍的沙哑与不解:“还好什么?”
还好伤口不算致命?还好没有伤得更重?
她实在摸不透吴邪此刻的心思。这个人永远这样,心思深沉,话只说一半,让人猜不透,却偏偏总能轻易牵动她所有的情绪。
面对少女带着困惑的追问,吴邪却没有接话,刻意避开了她水光潋滟的眼眸,答非所问。
他收回落在伤口上的视线,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少女贴身的衣物上,思索着伤口愈合的关键,语气平淡自然,不带丝毫波澜,轻声叮嘱:“最近,内衣就不要穿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少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骤然冲上头顶,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开来,从下颌一路红到耳尖,连纤细的脖颈都染满了灼热的绯红。
她瞳孔微微放大,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乱七八糟的念头疯狂翻涌。
孤男寡女,身处荒无人烟的大漠小屋,周遭四下无人,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吴邪忽然说出这样一句极具歧义的话,暧昧的错觉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
少女青涩又敏感的心思瞬间乱作一团,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急促又猛烈,连后背的疼痛都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压了下去。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慌乱颤动,根本不敢去看身前的人,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浑身僵硬,手足无措,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邪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少女满脸通红、耳根发烫、局促窘迫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羞涩与慌乱,吴邪微微一怔,瞬间反应过来这姑娘是彻底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又被温柔的沉敛取代,无奈地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耐心:“我的意思是,伤口刚好卡在腰背位置,贴身衣物会反复摩擦、压迫伤口,阻碍愈合,还很容易二次撕裂。”
直白坦荡的解释落地,瞬间戳破了少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暧昧臆想。
她脸上的爆红不仅没有褪去,反而愈发灼热,窘迫、尴尬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羞耻感,席卷了她整个人。原来是她想多了,是她心思龌龊,曲解了对方纯粹的叮嘱。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微妙,青涩的悸动与尴尬交织缠绕,密闭空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温热黏稠。
吴邪避开她窘迫低垂的视线,缓缓直起身站直。身形挺拔清瘦,逆光而立,光影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他微微偏过头,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掩饰住方才细微的情绪波动,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温和的沉稳:“那个,把衣服穿好,别着凉。”
一旁早已备好一件宽大外衫,是吴邪特意找出来、柔软透气、不会摩擦伤口的布料,尺寸偏大,松松垮垮刚好能笼住她纤细的身形。
少女低着头,耳根依旧滚烫,不敢抬头对视,指尖慌乱地拿起那件宽大的外衣。她此刻满心都是窘迫,不敢再多想半分,手脚麻利地先将宽大外衫套在身上,堪堪遮住脊背,随后飞快抬手,小心翼翼解开内里紧绷的贴身衣物,动作轻缓至极,生怕稍一用力,再次撕裂后背的伤口。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笨拙与柔软。
吴邪很自觉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她,替她挡住所有视线,身姿挺拔,静静伫立在原地,留给他足够的私密空间。可即便隔着背影,狭小的房间里两人的呼吸依旧交织缠绕,温热的气息相融,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细碎,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紊乱的心跳声。
少女整理衣物的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乱糟糟的。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有误会后的尴尬,有少女隐秘心动的羞涩,更有面对吴邪时,独有的、不受控制的心慌与悸动。
好不容易将衣物整理妥当,遮住了伤口,稳住了身形,少女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就在她准备迈步走出房间,避开这尴尬又暧昧的氛围时,门外传来了循序渐进、沉稳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端着东西,一步步朝着小屋逼近。
少女抬眼抬头望去,视线穿过门口的微光,精准落在来人身上。
是慕白。
男人手里端着热腾腾的吃食,面上挂着一层刻意堆砌的温和笑意,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那副谄媚圆滑的模样,让少女心底瞬间升起浓浓的抵触与戒备。
自从方才慕白无心却着实用力的一掌,直接将她快要愈合的伤口彻底拍裂,带来钻心刺骨的疼痛开始,少女对这个人就彻底没了半点好感。
在她眼里,慕白这个人圆滑世故、心思复杂,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处处藏着算计,看见他准没好事。
慕白缓步走进屋内,将手中的餐食轻轻放在干净的软垫之上,抬眼看向站在屋中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的温和:“刚才,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你的伤势刚好,下手没把控好分寸,让你受罪了。”
这番道歉看似诚恳,却太过流于表面,没有半分真心悔过。
少女一言不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和慕白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身体的疼痛还隐隐残留在脊背,皮肉撕裂的痛感时刻提醒着方才的狼狈与剧痛。她本就记仇,更何况是这种无妄之灾,心底的芥蒂根深蒂固,自然不可能对慕白有任何好脸色。
整个小屋瞬间被尴尬、僵硬的氛围彻底填满,安静得落针可闻。
慕白站在原地,看着少女浑身戒备、刻意疏远、冷若冰霜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挫败。
少女依旧维持着笔直站立的姿势,身体微微紧绷,像是防备外敌的柔软小兽,极其别扭地侧着身子,以一种格外滑稽的螃蟹步,一点一点慢慢挪动,只想离眼前的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那副别扭又执拗的模样,青涩又可爱。
慕白看着她刻意至极的疏远,忍不住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我真的,有那么难相处吗?”
此刻的少女早已凭借别扭的小碎步,悄无声息移动到了门口的位置,半个身子探出屋外,晚风裹挟着沙砾吹在她身上,稍稍吹散了屋内暧昧尴尬的气息。
听见身后的问话,她没有回头,背影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直白,淡淡吐出一个字,清晰干脆,不留丝毫情面:“有。”
一字落地,干脆利落。
屋外天色已然彻底暗沉下来。
少女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心底悄然感慨不过片刻光阴,天色竟暗得如此彻底。明明方才跟着众人折返回来的时候,荒漠的天际还残留着落日余晖,天光敞亮,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夜幕便彻底笼罩整片戈壁。
荒漠的昼夜,向来转瞬交替,从无缓冲。
远处的营地中央,篝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噼啪跳跃,照亮了一圈围坐的人影。
所有人都聚在火堆旁,松弛又惬意,有说有笑,打闹闲谈,手里端着简易的酒碗,小口抿着烈酒,炙烤的肉串滋滋冒油,香气随风飘散,一派热闹喧嚣、岁月安稳的模样。
可少女站在暗处静静望着,心底却无比清醒。
这份安稳热闹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这片绝境戈壁,资源匮乏,危机四伏,前路步步是险。用不了多久,哪怕是最简单的饮水,都会变成极度奢侈的奢望,所有人都要面临缺水、缺粮、绝境求生的难题,眼前的安逸不过是转瞬即逝。
她无心融入那份热闹,也没心思说笑闲谈。
心底残留着后背的痛感,还萦绕着方才和吴邪独处时,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悸动,纷乱的心思让她根本无法放松。
少女抬脚,沿着营地附近低矮起伏的小沙堆,慢慢悠悠地散着步。
晚风掠过茫茫戈壁,卷起细碎的沙粒,轻轻打在衣角,凉意彻骨。夜幕高悬,一轮孤月悬于墨色天际,清冷月光洒落,铺满整片荒芜戈壁,将沙地映照得泛着淡淡的银白。
她仰头望着天边孤月,晚风扑面,忍不住轻声喃喃感叹:“夜里的风可真凉。”
清冷晚风扫去了白日残留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底萦绕的纷乱心绪,吹不散方才那片刻的暧昧心动。
她慢慢往前走,脚步缓慢散漫,任由思绪肆意翻涌,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屋内的画面——吴邪垂眸看她的温柔眼神、低声叮嘱的沙哑嗓音、刻意安抚的纵容语气,还有自己满心慌乱、无处安放的悸动。
明明只是几句简单的对话,一个普通的伤势叮嘱,却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出隐秘又缱绻的情愫,悄悄落在少女心底,生根发芽。
可就在她心绪纷乱、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瞬间,周遭的风好像忽然变了味道。
原本只是微凉的晚风,骤然多了一丝隐晦的压迫感,安静的沙地里,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似乎还多了一缕极轻、极淡的尾随动静。
那动静极隐、极轻,几乎与风声沙响融为一体,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逃不过少女此刻高度紧绷的感知。
她脚步骤然一顿,脊背瞬间绷紧。
空旷荒芜的戈壁滩,四下无人,寂静荒凉,唯有孤月相伴。
可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默默尾随,寸步不离。
夜风更凉,月色更寒,心底那点温柔暧昧的悸动,瞬间被一丝悄然蔓延的警惕与寒意,层层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