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消毒水凛冽刺鼻的气味率先钻进鼻腔，混杂着输液管淡淡的塑胶味道，一点点将黎簇涣散的意识从无边黑暗里拽回现实。他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浑身上下酸软无力，后背更是时不时窜起一阵阵钻心的钝痛，浑浑噩噩睁开眼时，周遭已然是纯白肃穆的病房环境。头顶悬着乳白色医用顶灯，床边立着金属输液架，玻璃瓶里的药水顺着细管缓慢滴落，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耳边纷乱的人声此起彼伏，护士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器械磕碰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其中一道熟悉的男声格外突出，正是匆匆赶来的苏万。护士手里攥着病历夹，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连声追问：“家属呢？病人家属在哪？术前签字、术后看护都需要家属到场。”

苏万一路气喘吁吁冲进病房，刚从外面办完临时手续，闻言立刻上前接过话头，从容开口：“你就当我是家属吧，我是病人朋友，全权代为照看。”护士核对信息过后便安心去准备后续查体，苏万守在病床侧边，时不时低头打量仍旧意识朦胧的黎簇，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麻药的后劲还未完全褪去，黎簇半睁着眼，视线模糊朦胧，恍惚间一道纤细身影俯身靠近，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拨开他粘连在额角的碎发，指尖顺势掀开他半耷拉的眼皮，拿着小手电筒在他瞳孔前缓慢晃动，检查神经与瞳孔反射。

病床边的监护仪规律跳动，屏幕上跳动着实时体征数据，护士俯身逐项记录：血压105/60mmHg，脉搏90次每分钟，各项指标暂时平稳。一身白大褂、胸前挂着工牌的梁湾站在床尾，利落吩咐身旁陪护护士：“把他小心翻过去，我复查后背缝合伤口。”

随着时间推移，静脉里残留的麻醉药剂一点点被身体代谢消散，原本被麻药麻痹的痛感骤然复苏，密密麻麻的锐痛顺着后背伤痕蔓延全身，像是无数细针反复扎刺皮肉。黎簇骤然吃痛，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哀嚎，整个人下意识挣扎着想从病床上翻身坐起，输液针头被扯得微微晃动，手背瞬间泛起一圈青紫。

他顾不上手背上输液的刺痛，单手攥着吊着药瓶的支架，踉踉跄跄、一步一晃挪进独立卫生间。狭小的洗手间白炽灯惨白刺眼，黎簇费力侧过身子，借着镜面反光勉强看向后背，层层细密的缝合线纵横交错盘踞在整片脊背，大面积的划伤狰狞可怖，淤青顺着伤口边缘扩散开来，看着触目惊心。他望着镜中满目疮痍的后背，一边忍着撕裂般的剧痛，一边满心茫然委屈，短短一夜遭遇的变故荒诞离奇，只余下满心的茫然与怀疑人生。

卫生间门外传来梁湾清冷的话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嚷嚷够了吗？一点磕碰就叫苦连天。”

黎簇疼得额头上布满冷汗，说话都带着倒抽冷气的颤音：“疼死我了，这疼根本扛不住。”

梁湾抬手翻看床头的用药记录，语气从容安抚：“那我待会儿安排护士过来，给你打一针止痛针，药效上来就能舒服不少。”

突如其来的陌生话音让惊魂未定的黎簇瞬间绷紧神经，几乎是扯着嗓子怒吼发问：“谁在说话？”

梁湾缓步推开卫生间门走进来，白大褂衬得眉眼利落干练，对着门外想要上前搀扶黎簇的陪护摆了摆手：“你们先松开他，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梁湾。”

黎簇紧绷着神色，忐忑不安看向眼前的女医生，急切追问：“医生，我的背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伤成这样？”

“后背被利器划伤数道创口，已经做过清创缝合，现在医疗整形技术很成熟，后续身上遗留的伤疤大多都可以通过医美祛除。”梁湾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叙述一场寻常磕碰外伤。

黎簇闻言却心头一沉，苦笑一声连连反驳：“哪是几道伤疤那么简单，我整个后背全都花了，密密麻麻全是伤口。”

梁湾淡淡敛眸，语气放缓：“详细伤情和事故经过，等你父母来了咱们再慢慢沟通。”

这话恰好戳中黎簇心底软肋，少年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低声吐露实情：“我父母早就离婚了，各自组建新家庭，从来不会过问我的死活，更不可能专程赶来医院。医生，别绕弯子了，老老实实告诉我，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湾端详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轻声发问：“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簇皱紧眉头，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打转，只依稀记得起因：“不就是为了五十块跑腿费吗？对方下手至于这么狠？对了，那个找我干活的人，他怎么样了？”

梁湾神色微动，吐出一句冰冷的答案：“死了。”

“死了？”黎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后背的疼痛都被突如其来的惊恸盖过。

“现场判定为自残，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尸体就在你旁边被发现。”

黎簇越发费解，语速急促：“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想要深究具体案发细节，你应当去警局问询办案民警，我只是接诊医治的医生，案件内情不在我的诊疗范围，别再继续追问我。”梁湾刻意回避案情，不愿再多透露半句。

黎簇慌忙抬手想要挽留：“等一下！”

“你问题实在太多了。”梁湾被接连追问得无奈，转头对着门外护士吩咐，“待会儿给他注射一支安定针，让他好好睡一觉静养，养好精神再说后续。”

病房房门被轻轻带上，梁湾刚走出病房没几步，走廊尽头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深色休闲装的年轻男人，目光在病房门牌上确认信息后，开口轻声询问值班护士：“请问黎簇在哪个病房？”

男人正是王盟，得到指引径直走到梁湾面前，礼貌开口：“你就是黎簇吧？”

梁湾连忙应声：“对对对，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梁湾。”

“我老板有事情想要找黎簇单独聊聊。”王盟话音落下，趁梁湾不备，指尖快如闪电打出手刀，精准劈在她后颈，梁湾眼前一黑，当即软软昏厥倒地。

病房内还在兀自琢磨昨夜怪事的黎簇透过门缝恰好目睹全程，瞬间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缩在病床角落，满眼惊恐：“你要干什么？”

王盟推门走入病房，神色平静无波，语气不带半分恶意：“不用慌张提问，安安静静听我说就好，我转述的全部都是我老板想要问的内容，可以吗？”

黎簇孤立无援，身边没有苏万在场，后背伤口还隐隐作痛，只得心怀忐忑轻轻点头。

“我叫王盟。”男人自报家门，缓缓走到病床前，“当初在你后背刻下图案的那个人，是我的同事。”话音落罢，他从内侧口袋取出一张做工精致的银行卡，平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老板给你的补偿金。”

“卡里一共十二万，银行卡密码，就是你被人在后背刻印图案的那一天日期。”王盟指尖点了点卡片，目光定定落在黎簇身上，“既然收下这笔补偿，你就得跟我走一趟，当面去见我的老板。”

黎簇盯着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十二万对于还是学生、家境破碎的他而言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指尖下意识蜷缩。

“我老板想要完整知悉整件事的所有细节，从碰面、动身，再到后背受伤、同伴身亡，每一处细节都不能有半点遗漏隐瞒。”王盟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胁迫的戾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等你伤势稳定、办理完出院手续，我们即刻动身。”

黎簇低头望向自己缠着厚厚纱布的脊背，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夜诡异遭遇，五十块的酬劳换来满身伤痕与同伴离奇身亡，如今凭空多出十二万补偿与神秘老板的邀约，一桩桩怪事环环相扣，未知的迷雾层层笼罩在心头。他指尖慢慢伸向床头柜的银行卡，冰凉的卡面触碰到指尖的刹那，心底既畏惧前路潜藏的未知凶险，又迫切想要弄清整件事背后掩藏的全部真相。窗外暮色慢慢浸染楼宇，整间病房被一层淡淡的阴影笼罩，少年悬着的心，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交易，彻底被困在谜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