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那场不醉的酒

聚餐是在队长李姐的提议下安排的。

她说最近大家状态不错，该放松一下，于是定了一家可以唱K的包厢，有吃有喝有屏幕，七个人加李姐自己，八个人围坐在一张环形沙发里，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炸鸡、水果拼盘和几瓶低度数的果酒。

丁程鑫坐在沙发靠里的位置，左边是马嘉祺，右边是张真源。他端着一杯柚子味的果酒，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指尖传进来。他没有急着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对面刘耀文和贺峻霖正在争夺最后一块炸鸡的归属权，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用筷子交锋了大约三个回合，最终贺峻霖凭借一个出其不意的横向截击把炸鸡夹走了，刘耀文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哀嚎。

宋亚轩坐在刘耀文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葡萄味的果酒，小口小口地抿着。他的脸已经有一点点泛红了，大约是酒量不太好，才喝了半杯就已经开始往脸颊上染颜色。他喝完一口之后把杯子放下，偏过头来看了丁程鑫一眼，那双圆眼睛在包厢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大约是酒精把什么东西从他眼底翻涌上来了。

"哥你怎么不喝？"他问。

"在喝。"丁程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柚子味的果酒入口的时候带着一种清冽的酸甜，酒精度很低，大约只有三四度，更像是带气泡的果汁。他喝完一口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看见宋亚轩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因为微醺而变得比平时更直接一些的专注。

"你好像不太会喝。"宋亚轩说。

"会喝。不太喜欢。"

宋亚轩哦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那我的给你喝。我觉得这个太甜了。"

丁程鑫看了一眼那杯葡萄味的果酒，深紫色的液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伸手接过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确实比柚子味的甜一些，葡萄的果香很浓，几乎盖过了酒的味道。他喝完那口之后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注意到马嘉祺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约只是一个确认——确认他喝了什么，确认他不会喝多。

"看着我干嘛？"丁程鑫偏过头问他。

"看你替亚轩喝酒。"马嘉祺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点因为包厢里背景音乐的存在而微微被盖住的低沉，"你自己那杯还没喝完呢。"

"换着喝不行？"

"行。"马嘉祺端起自己的杯子——是一杯青柠味的，淡绿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冒着气泡——然后往丁程鑫的方向倾了一下杯口。那个动作大约是一个无声的提议，丁程鑫看懂了，他也端起自己那杯柚子味的，跟马嘉祺的杯子碰了一下。两只玻璃杯碰撞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音量不大，被包厢的音乐盖了大半，但坐在附近的张真源大约是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张真源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蜜桃味的果酒，也往丁程鑫的方向倾了一下。丁程鑫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端起杯子又跟他碰了一次。三只杯子碰过的痕迹还在桌面上隐约排列着，大约像一个小小的坐标系统，把三个人在桌边各自的位置标记了出来。

李姐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正在跟严浩翔聊天，大约在说工作上的安排。严浩翔坐在她旁边，坐姿端正而礼貌，偶尔点头回应，但他的目光会在谈话的间隙里短暂地掠过丁程鑫的方向，确认一下他还在那里。那颗泪痣在包厢变幻的彩色灯光下时不时地亮一下，像一个微小的信号灯。

水果拼盘被推到了桌子中央。贺峻霖拿了一片西瓜咬着，汁水在他的嘴角留下了一小点红色的痕迹，他自己没有注意到，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刘耀文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动作很随意，大约只是顺手，但贺峻霖接的时候两个人对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了。

丁程鑫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瞬间在包厢的灯光下发生着，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描绘出来的画，每一个细节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堆积着。他端着自己那杯柚子味的果酒，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颗一颗的，贴着手指的地方正在微微滑动。他低头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清凉的、温和的暖意。

包厢的屏幕上正在放着某首慢歌，大约是自动播放的曲库列表里跳出来的。音乐节奏变慢之后，几个人说话的声调也相应地降了一些。刘耀文靠着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大约在听那首歌；贺峻霖把吃剩的西瓜皮放在碟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宋亚轩已经靠在沙发角落把头偏过去了，大约是要睡着了，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缓。

丁程鑫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落在木纹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钝响。他站起来，从沙发后绕出去，朝包厢外面的走廊方向走去。他推开门的时候，身后的音乐声和说话声被门板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暖黄色的，跟公司走廊的应急灯差不多的调子。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酒意正在他的体内缓慢地扩散着，但那股暖意很轻，大约只是因为环境氛围而产生的一点微热，算不上什么。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闭了几秒钟眼睛。

门在他身后又被推开了。他偏过头，看见马嘉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那人走到他旁边，把那杯水递过来，然后也靠着墙站定了。两个人并肩靠着走廊的墙壁，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喝点水。"马嘉祺说。

丁程鑫接过那杯水。是温的，跟走廊的暖黄色灯光一个温度，大约是在包厢的饮水机里接的。他低头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跟马嘉祺并排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包厢里的音乐声隔着一扇门传过来，只剩下节奏的残余和模糊的旋律线条，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画，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了。

"你今天看着比平时放松一些。"马嘉祺说。

"可能喝了酒。"

"你喝的那点度数不到三度。不至于。"

丁程鑫偏过头去看他。走廊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马嘉祺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单眼皮的褶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大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终于放下来了一点什么之后产生的、不需要言语确认的欣慰。

"那可能是因为你们都在。"丁程鑫说。

马嘉祺偏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那种安静带着一种因为彼此都确认了什么而显得格外笃定的质地，像一条河在宽阔的河床上平稳地流淌着，没有急流也没有礁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

"你最近睡得好吗？"马嘉祺问。

"比以前好。"

"那个本子你还在写吗？"

丁程鑫想了一下。他最近确实没有翻开过那个本子。它仍然在枕头底下塞着，但他没有拿出来过。那些空白的页数仍然空着，等待着被填入新的内容。"没写。但我想写一些新的东西进去。"

"写什么？"

丁程鑫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温水的液面。水面平静地停在杯口下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杯底那一小片干净的白色陶瓷。他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写一些我自己经历的事情。不是我观察别人的那些——是我自己正在经历的那些。写下来，这样以后回头看的时候能记得清楚。"

马嘉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点，大约是他今天晚上最接近于一个完整微笑的表情。"那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丁程鑫看着他。那双单眼皮眼睛里映着走廊灯光的微黄色调，像两小片被妥善照亮的空间。他把手里那杯水喝完了，杯底最后一口温度仍然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把空杯子握在手里，杯壁的余温贴着指腹传进来。

"写完再说。"他说。

马嘉祺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大约只是一个确认，然后他把视线收了回去，重新看着走廊前方那盏灯。两个人再次安静下来，并肩靠着墙，各自看着同一盏灯光落在地面上形成的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包厢里传来隐约的笑闹声，大约是贺峻霖又在讲什么好笑的事情，刘耀文的嗓门跟着抬了一度，然后被压下去了。

丁程鑫握着那只空杯子，站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身边是那个在最早的时候就在墙上写下了自己名字的人。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楼道里的对话——马嘉祺说"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但丁程鑫现在觉得，那个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他正在从那些人给予他的每一件东西里感受着答案本身。姜茶、蜂蜜水、木盒子、游戏机的存档、那根发绳、风雨夜的疤、走廊尽头的等待——它们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件事。他已经听到了。

"回去了？"马嘉祺问。

"嗯。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回包厢门口。马嘉祺伸手推开门的时候，包厢里的声音涌了出来——贺峻霖正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嗓门跑调跑得很有风格；刘耀文在给他打拍子，节奏完全对不上；宋亚轩已经醒了，靠在角落里跟着调子轻轻地哼；张真源在低头看手机，大约在给谁回消息；严浩翔坐在李姐旁边，手里转着一颗没吃完的葡萄。一切都在亮着的灯光下自然地发生着。

丁程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桌上那杯柚子味的果酒还在原来的地方，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化了大半，留下一些模糊的水痕。他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凉了，但味道还在。

他坐在灯光下，周围是那些正在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的人。那个本子还在枕头底下。明天他会拿出来，翻到空白的那一页，然后写下一行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