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又一次在凌晨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人已经在那儿了。
这一次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走廊的应急灯仍然是那层薄薄的昏黄色,把每一扇门、每一道墙壁都镀上一层类似旧照片的滤镜。他走向水房的方向,脚步比之前几次都要轻一些,因为他知道这层楼里有人正在睡着,也有人正在醒着。
严浩翔靠着那扇储物间的门,姿势跟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一条腿微微屈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靠着门框边缘,眼睛半阖着。那颗泪痣在昏黄的光线下仍然清晰可见,像一个不会移动的坐标。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大约从半阖变成了半睁,那道目光从垂着的角度抬起来了一点,落在丁程鑫身上。
"今天早了一点。"严浩翔的声音带着夜深的低哑,像一层薄薄的砂纸在声带上轻轻擦过。
"睡不着。"丁程鑫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跟上次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角度,差不多的灯光。一切大约都跟上次一样,除了一个细节——严浩翔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支。他摊开手掌,掌心上躺着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糖。
"给你。"严浩翔把那颗糖往前递了递。
丁程鑫接过来。玻璃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光点,大约是一颗水果糖,透过透明的包装纸能看到里面那颗糖果本身的浅橙色。他捏着糖的包装纸两端拧了一下,玻璃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然后他把糖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的那一刻,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是橙子味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严浩翔把手重新放回口袋里,恢复了那个靠着门板的姿势,"路过那家老铺子的时候看到了。你上次买了橙子回来,我想你可能喜欢这个味道。"
丁程鑫含着那颗糖,甜味正在他的口腔里缓慢地扩散着,带着一种很真实的、属于水果本身的酸甜平衡。他看着严浩翔,那个人还是那副松弛到几乎让人以为他随时会睡着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醒,大约一整晚都没有真正闭上过。
"你每天都在这里等到几点?"
严浩翔想了一下。"不一定。有时候等到两点,有时候更晚。看你什么时候出来。"
"如果我今晚不出来呢?"
"那我就等到困了回去睡。"严浩翔偏了一下头,大约是在调整靠着门板的姿势,"反正明天还会在这里等。"
丁程鑫把糖在口腔里翻了个面,让另一侧也沾上甜味。他想起那个游戏机里被存了十几年的第二关存档,想起那个被打过了之后新建立起来的存档,名字叫"新的"。严浩翔等了十几年才把那个存档覆盖掉。他现在站在这条走廊尽头,每天晚上从同一个位置等一个不一定会出现的人。这种等待的耐心大约来自于同一种质地,他认出来了。
"你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丁程鑫说,"除了扣子、糖纸、头绳、纸片,还有别的吗?"
"有。但我不打算告诉你都有什么。"严浩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丁程鑫感觉到了。"等你以后自己发现了再说。"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开始那个盒子的?"
严浩翔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片刻,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的夜空跟上次一样,大约也有一颗很亮的星。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第一次在练习室里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检查音响设备的那天晚上。我走在最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你在检查音响线有没有缠好。你蹲在地上,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捋直了,绕好,扎起来。那个动作很慢,很认真。你蹲在那个空旷的练习室里,对着那些已经没有人用的线做了大概五分钟。"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丁程鑫脸上。"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对不会说话的机器都这么好。他对人肯定更好。但他在对别人那么好的时候,他自己可能一直站在一个很空的地方。"
丁程鑫含着那颗糖,甜味已经开始变淡了。那层糖衣大约已经化完了,剩下的是一颗正在慢慢缩小的核。他看着严浩翔,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邀功的表情,也没有那种"你看我多了解你"的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淡然,像在说"那天晚上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那个盒子是你开始收藏我的碎片的起点。"丁程鑫说。
"是。"
"你从那以后就一直在收。"
"一直在收。"
丁程鑫把最后一点糖核嚼碎了咽下去。甜味在舌根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尽,他站在那条被昏黄灯光照亮的走廊里,面前是那个靠着门板的人,那人的嘴角带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因为被理解了而显得满足的弧度。
"那你要不要收一样新东西?"丁程鑫问。
严浩翔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新东西?"
丁程鑫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他今天换了一件外套,口袋里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他摸到了其中一样,掏出来——是一根黑色的发绳。他今天下午练舞的时候戴过,晚上摘下来的时候随手放进了口袋里,忘了拿出来。他把那根发绳递到严浩翔面前。
严浩翔看着那根发绳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从丁程鑫的掌心里把那根发绳捡了起来,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瞬间有一种干燥而温热的触感,大约只接触了不到一秒。他把发绳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收到了。"他说。
丁程鑫看着他把发绳放进口袋里的那个动作,很自然的,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他忽然想到,严浩翔大约已经收过很多次东西了——在那些丁程鑫不知道的瞬间里,他弯下腰捡起过掉落的扣子、被揉皱的糖纸、遗忘在角落的头绳。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安静地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带回家放进那个木盒子里。
"你准备收到什么时候?"丁程鑫问。
严浩翔把外套的口袋拍平了,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收到你不再掉东西的那一天。"
"如果我一直掉呢?"
"那我就一直收。"严浩翔说着,从门板上直起身来。他站直了之后比丁程鑫高出一截,昏黄的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他的肩头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收不下了就换个大点的盒子。再收不下了就换箱子。总归有地方放的。"
丁程鑫看着他,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块很轻的东西正在被慢慢地融化,大约是被那颗橙子味的糖的余温融化的,也可能不是。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朝着水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那一起去倒杯水?"
严浩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约是他今天晚上最接近于一个完整笑容的表情。"走。"
两个人并排走向水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替地响着。丁程鑫走在左边,严浩翔走在右边。他们之间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两个人并肩行走时最自然的间隔。走廊的应急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左一右,在步伐的交替中偶尔重叠在一起,然后分开,再重叠。
水房的灯亮了。丁程鑫接了一杯温水,严浩翔也接了一杯。两个人靠在洗手台的两侧,跟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但跟上次不同的是,丁程鑫把那杯水端起来喝完之后,没有马上放下杯子。他握着那只空的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透过指腹传进来。
"严浩翔。"他开口。
"嗯。"
"以后你站在那扇门旁边的时候,我出来会叫你一声。"
严浩翔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偏过头来看着丁程鑫。那双欧式双眼皮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窝深处的阴影被光照透了,露出底下一种因为被承诺了什么而显得格外安然的、带着满足的神色。"好。"他说,"我等你叫。"
两个人把杯子洗了放回去,并肩走出了水房。在岔路口的时候严浩翔朝自己的方向转了,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丁程鑫一眼。
"那颗糖,"他说,"是橘子味的。我挑的。"
丁程鑫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看着他在拐角处消失的背影。那件外套的里侧口袋边沿露出来一小截黑色的东西,是那根发绳的末端,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微的、布料特有的暗光。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瞬间黑暗涌了上来,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舌尖上还残留着橘子的酸甜余味。那些余味正在慢慢地消散,但他的记忆会把它们存好。
就像严浩翔说的——总归有地方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