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夜吃到一半的时候，丁程鑫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他认得，是母亲的工作号。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又收回来，按了静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刘耀文正埋头对付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大约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丁程鑫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饺，慢吞吞地嚼着。
手机在桌面下又震了一次。丁程鑫没有理会。
"哥你不接？"刘耀文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大约是刚才喝汤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骚扰电话。"丁程鑫把煎饺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吃你的。"
刘耀文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跟那碗馄饨较劲。丁程鑫看着他埋下去的脑袋，那个发旋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碎发有些长了，该剪了。他这么想着，手上却已经把手机从桌面下拿起来看了一眼。两条未接来电。他按了锁屏键，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
回宿舍的路上，刘耀文走在前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步子迈得很大，两条长腿交替着往前迈，卫衣帽子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丁程鑫跟在后面，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是一条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看到回电。"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夜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大约是要下雨了。路灯把前面刘耀文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的边缘在柏油路面上不断地晃动、拉长、缩短，随着步伐的节奏一伸一缩，像一个无声的钟摆。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丁程鑫在门口停了一下。"你先上去，我打个电话。"
刘耀文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约只是确认一下"你没事吧"，然后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丁程鑫站在门廊外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响了大约四声才接通。对面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但疏离的调子，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去看一盏灯，光透得过来，但轮廓模糊。"程程，忙完了？"
"刚吃完宵夜。"丁程鑫靠在墙边，一只脚踩在台阶边缘，鞋底蹭着粗糙的水泥表面，"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丁程鑫沉默了几秒。他想不起来"上次跟你说的事"是什么。母亲给他打电话的频率大约是每个月一次到两次，每次的通话时长很少超过五分钟，聊的内容也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天气变化记得加衣服，工作不要太累，有没有按时吃饭。这些关心都是真的，丁程鑫能感觉到，但那些话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总像隔了一层什么，触不到温度。
"哪件事？"他问。
"就是……你爸那边的事。"
丁程鑫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了一下。那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他们之间的对话里了。"他怎么了？"
"他前段时间回来了。托人带话，说想见见你。"
风吹过来，把丁程鑫额前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只鞋的鞋带系得有些松了，大约是在球场跑动的时候散了一点，他当时没有重新系，就那么放任它松着。
"不见。"他说。
"程程——"
"妈，别说了。我不会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的呼吸声很轻，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几乎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声，像一缕烟在安静地消散。"好。那我跟他说你忙。"那个温和的、从不施加任何压力的声音说着，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之后，丁程鑫没有马上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那排路灯。灯罩的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光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浑浊的黄色，在夜雾里晕开，把面前一小片地面照得亮堂而模糊。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还很小，大约只有六七岁，住在亲戚家里。那个亲戚家的客厅有一扇朝北的窗户，冬天的时候窗玻璃上会结一层白白的霜花，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凑到那扇窗户前面，用手指在霜花上划出一道道透明的痕迹，透过那些划出来的缝隙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些年他换过很多个住处。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在住下的第一个晚上把所有的柜子打开看一遍，确认里面有什么、没什么，确认自己可以在哪里藏东西。那个习惯直到现在也没有改掉。
手机在手里微微发烫。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门走进楼道。电梯的灯亮着，但他没有进去，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铁门。楼梯间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在他走过之后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被空旷的楼道放大了，一下一下地往上飘，大约一直飘到了楼顶。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上面一层的平台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墙壁，一条腿屈起来，另一条腿伸直搭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放在旁边。听到脚步声，那个人偏过头来往下看，楼梯间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单眼皮，薄唇，微微蹙着的眉，正是马嘉祺。
"你怎么在这儿？"丁程鑫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
"等你。"马嘉祺把水瓶放到旁边，拍了拍身边的台阶面，"上来坐。"
丁程鑫没有犹豫，抬步上了那几级台阶，在马嘉祺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大约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马嘉祺把水瓶递给他，丁程鑫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常温的白水，什么味道也没有。他把水瓶还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没有声音而暗了下去，黑暗从头顶降下来，包裹住两个人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丁程鑫轻轻拍了一下手。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墙上拉起来，投在对面那面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刚才听你在楼下打电话，"马嘉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妈？"
"嗯。"
"她说什么了？"
丁程鑫偏过头看了马嘉祺一眼。那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眉眼舒展着，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目光落在对面的墙面上，大约在看那两道影子。丁程鑫收回视线，也看着对面墙上那两道并排的影子，一道坐得直一些，另一道微微往前倾着，肩膀的线条在墙面上被拉得有些变形。
"说了一些以前的事。"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马嘉祺没有追问。沉默重新落下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更像一种两个人共同维护的安静，而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产生的空白。过了一会儿，马嘉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尾音微微往下落了一点。"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
"耀文说你昨晚半夜在写东西。"
丁程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见了？"
"他没看见。他说你那边的灯亮着，亮了一个多小时。"
丁程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从昨晚他写完笔记到关灯之间的时间，大约确实有一个多小时。他没想到刘耀文那个时候还没睡。那孩子说自己睡不着，原来是真的。
"我在想事情。"丁程鑫最终回答。
"想什么？"
"想你们。"
马嘉祺偏过头来。这个动作终于让他转过了视线，那两道目光落在丁程鑫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探询的、几乎像在拆解什么东西的注视。"想我们什么？"
丁程鑫转过头去迎上那道目光。两个人在昏黄的楼梯间灯光下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声控灯又暗了一次，然后被马嘉祺轻轻拍了一下的声音重新点亮。光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丁程鑫忽然觉得很清晰，一种被灯光照透了的、无所遁形的清晰。
"想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丁程鑫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打算说得这么直接的。他原本想好的那些话，那些绕着弯子的试探和旁敲侧击，在这个黑暗安静到几乎透明的楼梯间里，在对面那双单眼皮眼睛的注视下，全都碎成了一地没什么用处的东西。他索性把剩下的也说了出来。
"前几天你跟耀文在练习室说话，我听见了。亚轩吃饭的时候看你的眼神不太对。真源这两天不看我。浩翔拧瓶盖拧了快半分钟。贺儿不说话了。"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我可能想多了。但我想知道。"
马嘉祺听他说完，没有马上回应。他低下头，把水瓶的盖子拧紧了，转了两圈，又松开，再拧紧。那个动作重复了两次，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丁程鑫。那双单眼皮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大约是一种被某种情绪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掩藏好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没想多。"马嘉祺说。
丁程鑫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意思？"
"我们确实有事。"马嘉祺的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但这件事暂时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还没准备好。"马嘉祺抬起眼，重新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丁程鑫从未见过的、近乎为难的柔软——那种柔软和马嘉祺平时那种温和的、滴水不漏的包容不同，它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不得不亮出底牌的、无可奈何的温度。"阿程，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动，让黑暗完整地覆盖住彼此。丁程鑫在黑暗中坐着，感觉到身边那个人传来的微弱体温，大约隔着那一掌的距离，若有若无地透过来，像水面下的一道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好。"他说。
声控灯没有亮。那句"好"的声音太轻了，大约不足以触发灯泡的感应。黑暗里，丁程鑫感觉到马嘉祺动了一下，大约是往他这边靠近了不到一寸的距离。那一寸在黑暗中几乎算不上移动，但丁程鑫感觉到了那点微弱的、温热的靠近。
然后马嘉祺站起来了。脚步声在黑暗里响了几步，接着声控灯亮了。马嘉祺站在下一级台阶上，回头看他，那张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温和而克制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浅浅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吧。明天还有练习。"
丁程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此起彼伏地响着。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马嘉祺忽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让出一侧通道给丁程鑫。丁程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那道低低的声音从耳侧传来，音量压得很轻，几乎像一句耳语。
"别担心。不是坏事。"
丁程鑫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他推开楼梯间的铁门走进走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把他从黑暗中捞了出来。他站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合上的铁门。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线昏黄的光，然后门合上了，光消失了。
他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廊很长，脚步声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的脑子里在转着马嘉祺的那句话——"等我们准备好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承诺，一个秘密，一种大约正在酝酿中的、他还无法看清全貌的东西。
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大半。各个床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刘耀文大约已经睡着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在睡梦中舒展的、毫无防备的脸。丁程鑫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隔着布料抵着他的后脑勺，硬硬的，带着一种纸制品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质感。
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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