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丁程鑫关掉音响,弯腰去捡地上的矿泉水瓶,指腹触到瓶壁的瞬间被冰得缩了一下。那瓶水大约搁在那儿超过两个小时了,凉意从塑料外壳往外面渗,在空气里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瓶子拎起来丢进墙角的垃圾桶,转身的时候看见刘耀文还坐在靠墙的地板上,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横跨了小半间练习室,后背靠着镜子,脑袋微微后仰,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了一下。
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真源收拾好了包,站在门口等了他几秒,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抬手打了个招呼就先出去了。严浩翔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经过丁程鑫身边的时候偏了偏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推门走了。贺峻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往门外走,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嗓门压下去,但走廊里还是传来隐约的"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到"。
只剩下两个人。
丁程鑫靠着音响柜,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坐在地上的刘耀文。那孩子还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呼吸已经平复了大半,但胸口仍然有微弱的起伏。那双浓眉底下的眼睛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不走?"丁程鑫问。
"歇会儿。"刘耀文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在练习室的顶灯底下显得格外亮,像刚擦过的玻璃表面,干净得有些晃人。"哥不也没走。"
"我在等你。"
刘耀文眨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普通,只是眨了一下眼,但丁程鑫注意到那孩子的坐姿变了。原本松垮垮地靠着的后背微微绷直了一瞬,又放松回去,那种变化大约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然后刘耀文咧了一下嘴,露出一个带着点少年气的笑,那种笑容在他脸上很常见,但今天这个笑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大约是一种被注意到了的、出乎意料的高兴。
"等我干嘛?"
"想打篮球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丁程鑫自己都觉得有点突兀。但他早就想好了。笔记本上的第二行字今天白天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刘耀文。今天在练习室喊了'哥'之后突然顿住了,好像原本要说别的话。"那句话像一个钩子,一直挂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地拽一下,让他不得安宁。他需要找个机会跟刘耀文单独待一会儿,需要看看那孩子在他面前的时候,到底在藏什么。
刘耀文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利落,两条长腿从弯曲到伸直的过程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不需要任何借力就能完成的流畅。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偏着头看丁程鑫。"现在?"
"现在。球场还有灯。"
"走。"
刘耀文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门,一只手抵着门板,侧过身来等他。那股从走廊里涌进来的夜风把刘耀文额前还没干的碎发吹得动了一下,露出底下那道浓密的眉毛和那双亮得过分眼睛。丁程鑫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经过门口的时候,刘耀文把门又往外推了推,让出了更宽的通道。这个动作很自然,大约只是顺手,但丁程鑫注意到那只抵在门板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用了力。
他说不上来那意味着什么。
球场在负一层。从楼梯走下去的途中,走廊顶部的灯坏了两盏,中间有一段路几乎完全浸在黑暗里。丁程鑫走在前面,拿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圈。身后传来刘耀文的脚步声,踩得不算轻,偶尔踢到地面上一颗松动的小石子,那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哥,"刘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回音,"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今天中午请亚轩吃饭,晚上又找我打球。"
丁程鑫的脚步没有停。手机的光圈在前面引路,他盯着那个光圈往前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随意。"找你们吃饭打球还需要理由?"
"一般不需要。"刘耀文的脚步声靠近了一点。丁程鑫能感觉到那孩子走到了他身后大约一步远的位置,近到能听见对方卫衣拉链头随着步伐晃动发出的轻响。"但你不太一样。你今天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好像在考我。"
丁程鑫在黑暗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刘耀文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要敏锐。那孩子平时看起来莽莽撞撞的,说话直来直去,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刀刃就那么露在外面,谁都能看到。但正是这样的人,反而不会让人防备。当他说出"好像在考我"这句话的时候,丁程鑫意识到一件事——刘耀文的直觉比他的语言要快得多,大约那孩子自己也未必清楚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的重量。
"考你什么?"丁程鑫问。
"不知道。"刘耀文的回答坦诚得让人没法继续追问,"就是感觉你好像在看我会做什么。"
走廊到了尽头。一扇铁皮门推开之后,球场的光线涌出来,把两个人从黑暗里捞了出来。空旷的室内球场亮着两排顶灯,照得木地板泛着一层浅淡的琥珀色光泽。篮筐底下有一道影子,大约是白天谁打完了球没关灯,整个场地里空无一人,只有球架静静地立在远处,像一个等待着什么的沉默巨物。
丁程鑫走到场边,从角落的球筐里挑了一颗球,拍了拍,试了试手感。球在地板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嘭嘭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反复回荡。他把球抛给刘耀文,那孩子接住的时候掌心与球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拍击声。
"一对一,"丁程鑫说,"输了的人请宵夜。"
刘耀文拍了两下球,嘴角的弧度扬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哥你确定?我可不会放水。"
"谁让你放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耀文已经动了。那孩子运球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力量感,每一步踩下去都扎实而果断,鞋底摩擦木地板的尖锐声响被空旷的球场放大,像某种动物奔跑时踩碎枯枝的声音。丁程鑫侧身跟防,重心压得很低,视线始终锁定在刘耀文的肩部——那比盯住球更有效,肩膀的朝向会提前暴露突破的方向。
刘耀文的第一次突破选择了右侧。丁程鑫堵住了那条路线。刘耀文的第二次尝试是一个急停跳投,但起跳的瞬间丁程鑫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眼前,遮住了大半的视野。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刘耀文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转身去抢篮板,但丁程鑫已经先一步卡住了位置,把球捞到了手里。
"认真点。"丁程鑫把球拍了两下,退到三分线外。
刘耀文站在他面前,双手张开,防守的姿势标准而认真。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刚才那种带着玩笑意味的松散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几乎有些固执的神色,下颌线绷紧了,呼吸的节奏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弯下腰,重心下移,等着丁程鑫出手。
丁程鑫运球往左虚晃了一记,重心回收的瞬间向右突破。刘耀文的反应很快,脚步横移封住了路线,但丁程鑫在接触的前一刻收球起跳,动作连贯得像水从高处流下来,没有一丝凝滞。球从指尖离开的时候,刘耀文的手堪堪在他眼前划过,指尖的距离大约只有一掌宽。球入网的声音很轻,唰的一声,从篮筐里落下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刘耀文站在原地没动,扭过头去看那颗滚远的球,又转回来看着丁程鑫。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种笑很纯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完全放弃了伪装的、全然的无可奈何。"哥你耍赖。你平时跟我打都不这么打。"
"平时是让着你。"
"那今天为什么不让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丁程鑫弯腰去捡那颗滚远的球,借着这个动作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球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直起身,把球抛给刘耀文,语气刻意放轻了。"今天想赢你。"
刘耀文接住球,没有马上开始下一次进攻。他把球夹在臂弯里,站在那里看着丁程鑫,大约看了三四秒。那个时长在日常对话中不算长,但在一个正在进行中的篮球对局里,这样的停顿已经足够让人觉得有些异样了。
"哥,"刘耀文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那种少年人刚结束变声期后特有的、介于清亮与低沉之间的质感,"你今天找我不光是打球吧。"
这句话以一种平铺直叙的方式被讲出来,没有任何婉转的试探或者小心的铺垫。它就是直接地、没有任何遮掩地被扔到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丁程鑫看着对面那个少年,那孩子站姿挺直,篮球夹在臂弯里,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一滴汗正顺着额角的轮廓线往下流,滑过下颌线,滴落在衣领上。那双浓眉底下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坦荡,不闪不避,像一面没有灰尘的镜子。
丁程鑫忽然觉得有些棘手。他原本计划好的那些话——比如先聊几句训练的事情,再状似无意地提起"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再根据刘耀文的反应顺藤摸瓜——这些计划在刘耀文那一句坦荡到近乎赤诚的"你找我不光是打球吧"面前,全都失去了效力。那些话在面对一个绕弯子的人时或许有用,但面对一个直接掀开盖子往里看的人,任何绕弯子的举动都会显得可笑而拙劣。
于是丁程鑫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扔出一半的真相。
"我确实有事想问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平了一些,收起了之前那种故作轻松的调子,"前几天晚上,你跟马哥在练习室说话。我路过听见了。"
刘耀文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微小的变化。那个变化大约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大约一毫米,然后又恢复了原位。这个变化太快了,快得像风吹过水面,你还没看清波纹的形状就已经平了。但丁程鑫看见了。
"听见什么了?"刘耀文问。
"没听清。就听见你说'不对劲',马哥说'先别说'。"
刘耀文沉默了几秒。他把臂弯里的球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夹回去。那个动作大约是在为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余裕,丁程鑫看出来了,所以他没有催,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哥,"刘耀文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那种坦荡还留着,但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大约是一种犹豫,一种不知道该说多少的、小心翼翼的斟酌,"我那几天确实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不是你……是我自己。"
丁程鑫愣了一下。"你?"
"我睡不着。"刘耀文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一小块地板,"晚上翻来覆去的,脑子停不下来。马哥那天在练习室就是听我说这个。"
"睡不着的原因呢?"
刘耀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那个视线偏移的动作很短,大约只有一秒,但丁程鑫看得很清楚。那孩子的目光在移开之前,落在他的脸上。
"不知道。"刘耀文最终给出了这个答案,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直接而坦荡的质地,"可能……想太多了吧。"
他重新把球从臂弯里拿出来,拍了两下,走到罚球线上站定。那个背影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宽阔的肩背微微弓着,球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抬起手臂投了出去。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篮筐,落在地板上,弹跳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滚到了场边的墙角停了下来。
"我输了。"刘耀文转过身来,脸上那个少年气的笑容又回来了,明亮而锋利,像一把被磨亮了的匕首,刀刃上的光晃得人有些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宵夜我请。哥想吃什么?"
丁程鑫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一半的真相被扔出去了,换回来的也是一半的真相。刘耀文回答了他,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但回答的内容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含在嘴里化了之后,底下什么也没有。那孩子确实睡不着。那孩子确实在跟马嘉祺说这件事。但刘耀文没说的是——睡不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那个被从视线里移开的"不知道"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能说的知道。
丁程鑫走上前去,弯腰捡起那颗滚到墙角的球,拍了拍上面的灰,把它放回了球筐里。"随便。"他直起身,朝出口的方向走,"你请客你定。"
身后传来刘耀文快步跟上来的脚步声,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摩擦声。"那我可定贵的了。哥你别后悔。"
"后什么悔,又不是我付钱。"
刘耀文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就散了,但丁程鑫听见了。那笑声里大约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成分,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坐下来歇脚的地方。
丁程鑫推开铁门走进黑暗走廊的时候,刘耀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重叠、分开。丁程鑫走在前面,手机的光圈仍然在前面引路,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前面的路上了。他在想一件事。刘耀文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在说出"不知道"之前落在脸上的那一眼,那个短暂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带着犹豫的注视。
那个注视里大约藏着真正的东西。
走出走廊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意灌进外套领口。丁程鑫微微缩了一下脖子,把拉链往上拉了拉。刘耀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大约有一臂宽。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几乎平行,只在靠近脚踝的地方交汇了一小段。
宵夜摊的灯光在前面亮起来,暖黄色的,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球。
丁程鑫收回视线,朝那团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