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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无名之辈

他在深渊里仰望

C区监舍的走廊尽头,那间编号3092的牢房,最近换了一个新住户。

新来的犯人是个愣头青,因为打架斗殴进来的,一身腱子肉,眼神里透着股不服管的狠劲。他一边骂骂咧咧地铺床,一边嫌弃地看着墙角那张空出来的硬板床。

“老鬼,这床上一任睡的是谁?怎么连个名字都没留?”新犯人用脚踢了踢床板,扬起一阵灰尘。

正蹲在门口抽烟的老鬼——一个在这里待了十五年的杀人犯,眯着眼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浑浊。

“别踢了。”老鬼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那是江妄的床。”

“江妄?”新犯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没听过。是个什么软脚虾?这床板都被磨得发亮了,估计是个没骨气的怂包。”

老鬼没笑,只是弹了弹烟灰,目光穿过铁栏杆,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透进微光的小窗。

“软脚虾?呵,二十年前,这江城有一半的生意都姓江。听说那时候他出门,整条街的车都得给他让路。那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人,不像咱们,生下来就是烂泥。”

新犯人显然不信,撇了撇嘴:“吹吧你就。既然那么厉害,怎么混成咱们这样了?连个探视的人都没有,死了都没人收尸。”

“死了?”老鬼愣了一下,“谁死了?”

“就那个江妄啊。”新犯人指了指床板,“昨天半夜断的气。我看管教把他抬走的时候,身上盖的那块白布都泛黄了。真惨,最后一口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也没见谁来送送。”

老鬼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对着墙壁发呆的干瘦老头。

那个老头刚进来的时候,眼神是很不一样的。那时候他眼里有火,有恨,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戾气。他不服管教,绝食,闹事,嘴里总是念叨着“我是冤枉的”、“我要出去”。

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年,那场大火还是那场官司之后,老头突然就变了。

他不再闹了,也不再说话了。

他开始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粒灰尘。

他每天都会花很长时间去擦拭那扇根本擦不干净的小窗户,试图看清外面的天空。他会在放风的时候,盯着操场边的一棵枯树看很久,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有时候,老鬼能听到他在梦里喊一个名字。

“沈稚……”

或者,“谢随……”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像是悔恨,又像是某种求而不得的渴望。

“他是个疯子。”老鬼最后评价道,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也是个可怜虫。”

“怎么可怜了?”新犯人一边叠被子一边问。

“他手里本来攥着一副王炸,最后却打得稀烂。”老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听说是因为一个女人。为了争那个女人,把家底都赔进去了,最后把自己也搭进来了。而那个女人……听说现在过得很好,好得不得了。”

新犯人动作停了一下:“那那个叫谢随的又是谁?情敌?”

老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听说是个更狠的角色。以前是个混混,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飞黄腾达了。有人说他是把江妄送进来的那个人,也有人说,江妄最后那几年,是被那个人给‘赦免’了。”

“赦免?”

“嗯,就是那种……把你当个屁放了,连踩都懒得踩你一脚。”老鬼叹了口气,“对于江妄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这才是最狠的报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新犯人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听不懂。反正都是阶下囚,谁比谁高贵啊。”

老鬼没再接话。

他走出牢房,路过那扇铁门时,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床铺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仿佛从来没有人睡过。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在江城呼风唤雨的江家大少,那个曾经让他们这些囚犯闻风丧胆的名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葬礼,没有鲜花,没有眼泪。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沙漠里,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墙角那道深深的划痕,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记录着一个灵魂曾经如何绝望地想要抓挠出一点光亮,最后却只能在黑暗中独自腐烂。

……

监狱外,阳光明媚。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监狱大门。

车窗半降,露出沈稚那张温婉的侧脸。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目光在监狱那高耸的围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收回。

“在想什么?”驾驶座上的谢随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温和。

“没什么。”沈稚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真好。”

“是啊,阳光很好。”

谢随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以后每一天,都会很好。”

车子加速,驶向远方繁华的市区,将那座灰暗的牢笼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直至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风里传来远处学校的钟声,清脆,悠扬。

那是新生活的声音。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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