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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话 s的心魔

T的前世笔记

一、窥视失败

设备的屏幕闪烁着。

不是正常的闪烁——是那种像一台即将报废的旧电视在接收不到信号时发出的、带着雪花和横向条纹的、不规律的闪烁。屏幕中央原本应该显示S先生脑波图形的位置,现在变成了一团混沌的、不断翻滚的、像被搅动的淤泥一样的色块。色块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轨迹没有规律,也没有中心,像一种你无法预测它下一个形态会变成什么的、永不停息的变化。

X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他的动作比以前更快了,快到T只能看到他的手指残影,像一个在演奏某种极快节奏乐器的乐手。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在快速地、大幅度地移动着,追踪着那些色块的变化。他的另一只手捏着那枚银色圆片设备的边缘,拇指在设备表面的一个隐藏按钮上持续按压着——那是一个在极低概率情况下才会启用的“强制回滚”按钮。

Xaiver“不行,”X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半调,不是紧张,是一种“我在全力运转但系统不配合”的临界状态,“镜像协议无法解析他的记忆结构。他的意识外层有某种东西在主动干扰探针。”

D站在X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她的笔没有在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处,像一个在等待信号才会落下的悬垂物。她看着屏幕上的混沌色块,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和放大——不是目光的移动,是一种更生理性的反应,像在辨认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模式。

Dawn“干扰方式是什么?”D问,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XaiverX的手指没有停。“不是加密。加密是有结构的。他的意识外层是一层——我找不到合适的词——一层‘拒绝’。不加密,不阻挡,不攻击。它在让探针失去方向。像一个房间,你走进去,你以为你在往前走,但你在原地转圈。你把所有的墙壁都摸了一遍,你确定你摸到了所有的表面,但你就是找不到门。”

TristanT站在房间的角落,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屏幕移到容器,再移回屏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姿态在微妙地变化着——他的肩膀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紧张的收缩,是一种“准备介入”的预备姿势。他以前见过类似的“拒绝”——在S先生让他执行某个极端任务之前,S先生的意识总会出现类似的波动。那是S先生在“决定”之前的状态,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封闭”。

L坐在容器的顶部,盘着腿,光脚悬在边缘外面晃悠。她手里捏着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彩色的、像弹珠一样的东西,在指尖转来转去。她的表情是一种“我很无聊但我又不会真的走开”的组合,嘴角微微撇着,像是在判断要不要对当前的情况发表评论。她没有发表。她在等。像一只猫在等一只它知道迟早会动的东西动起来。

屏幕上的混沌色块突然加速了。

X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暂停”的停,是“发现变化”的停。他迅速调整参数,重新对焦,试图捕捉那个加速的瞬间。但在他重新对焦之前,色块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形状。

一个眼睛的形状。

不是像素组成的图像——是色块在旋转中自然形成的一个圆形区域,中心有一个深红色的点,像一颗凝固的血滴。那个圆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扩大着,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睑。色块的其他部分在那个圆扩大之后,变得不再混沌——它们开始形成一种组织,一种有结构的、像神经网络一样的、不断分叉和连接的图案。那些图案围绕着眼睛的形状展开,像许多条河流同时朝着同一个海洋流动。

X的拇指在银色圆片设备的按钮上按了下去。不是“强制回滚”——是“强制隔离”。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像蜂鸣一样的声响,然后整个系统界面切断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了一瞬间——那是一只正在睁开的、深红色的、带着某种人类不该拥有的光泽的眼睛——然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X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迅速拔出连接在容器上的所有探针,一根接一根,每一根拔出的速度都不超过零点三秒。他拔完最后一根探针的时候,容器里的水——那原本透明的、静止的、没有任何波动的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变化。

水的颜色没有变,但水的“质地”变了。在容器的正中央,在S先生面部正对着的方向,水的密度突然变大了——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一种仪器才能捕捉到的、流体力学层面的变化。水变得像凝胶,像半凝固的果冻,在S先生的脸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约三十厘米的、半透明的球形区域。那个区域里有东西在动——不是S先生的身体在动,是他周围的“空间”在动。像一个人在睡眠中做梦时,他的梦境会在他周围形成一种看不见的、但可以被仪器检测到的场,那种场的密度比周围的介质更高,更稠,更像是一种“被意识压实的虚空”。

X完成了探针的拔出操作,后退了两步,回到D身边。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累,是一种“我刚才执行了高危操作并且成功完成了”之后肾上腺素回落时的正常反应。

D放下笔,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容器的前面,隔着透明壁看着里面的S先生。她的目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那两只闭着的、苍白的、没有睫毛的眼睑。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Dawn“他刚才试图睁开眼睛,”D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不是身体层面的睁开眼睛——是意识层面的。他的意识在试图突破封印。我们的探针——不管它的功能是什么——在他意识的表层打开了一个缝隙。那个缝隙太小了,小到他无法通过他的身体出来,但大到他的意识可以通过那个缝隙向外‘看’。”

T从角落走出来,走到D身边,也站在容器前面。他看着里面的S先生,看着他紧闭的眼睑,看着他周围那半凝固的球形区域,看着那些在区域边缘缓慢旋转的、像被搅动的星云一样的色块。

Tristan“他看到我们了吗?”T问。

DawnD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容器里的水,看着那个球形区域,看着S先生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一种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微动——然后她开口了:“我不知道。他的意识通过了缝隙,但我们的仪器无法检测到他的意识在那个空间里‘看’到了什么。我们只能看到他被看到之后发生的反应——他试图睁开眼睛。”

LidinaL从容器顶部跳下来,光脚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她走到X旁边,没有看他,但她的声音是冲着X的方向去的:“你的设备不是说能检测他的意识活动吗?怎么连他睁眼都预测不到?”

XaiverX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台已经黑屏的设备上。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因为他的意识运动方式不是人类的标准模式。我的设备是为‘人类意识’设计的。他的意识是另一种东西。它像一个影子——你看到它在动,你以为那是光的折射,但它其实是影子自己在动。”

LidinaL弯下腰,凑到X的设备屏幕前面,用手指戳了戳那已经黑了的屏幕。“所以你的设备不认识他?一个毁灭了七颗星球、被神关了三七年、现在被我们关在水罐子里的家伙——你的设备不认识他?”

X没有回答。他伸手把设备从L的手指下拿开,塞回卫衣口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他在“思考如何回答”时的减速。

DawnD转过身,看着L和X:“不是设备不认识他。是设备认识的方法不对。我们使用的任何探测方式——无论是物理的还是数据的——都是基于‘已知意识模型’设计的。他不在那个模型里。他的意识结构和人类不同。神在创造——或者说‘改造’——他的时候,把他的意识结构重新编写过一遍。那层‘拒绝’——就是X刚才说的那种让人失去方向的东西——那是神留下的标记。”

TristanT转向D:“你是说,我们无法通过任何现有的技术手段检查他的记忆?”

DawnD点了点头。“除非我们找到一种不属于‘技术手段’的东西。”

Dawn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她的下一个想法。然后她继续说:“那种东西,可能存在。比如一个——对他的存在方式完全陌生、同时又完全真实的存在。一个不会触发他的‘拒绝’机制的存在。因为他的‘拒绝’机制针对的是‘试图获取他信息’的行为。如果他遇到一个对他没有信息需求的存在,那个‘拒绝’机制就不会启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移向L。

L感受到了那四道目光,眉毛挑了起来。“看我干嘛?我现在是他水罐子里的一只虾米?你们要把我扔进去当活饵?”

DawnD没有笑。她的声音依然是平的:“不是‘活饵’。是‘测试’。你不需要进去。你只需要站在他可以看到你的地方。如果他真的睁眼,他看到的是你——一个对他没有兴趣、没有恐惧、没有需求的、真实的厌恶。那种厌恶不会触发他的拒绝机制。因为厌恶不是需求。厌恶是距离。”

L的手指停在了那颗彩色弹珠上。她看着D,嘴角撇着,但没有说话。她在消化D的话。

X站在L身边,距离比之前近了半个肩膀的距离。他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像一个在深水中说话的人,声音被水压挤压成了扁平的形状:“我可以尝试在容器外部安装一个观测窗口。不需要探针进入他的意识,只需要视觉记录。如果他睁开眼,我们能看到他看的方向。如果他的目光落在L身上——那就说明D的假设成立。”

DawnD的笔动了一下,在笔记本上记录了X的提议。然后她抬起头,看向L:“你可以选择不做。这不是任务。这只是我们正在考虑的众多方案中的一个。”

L把彩色弹珠收进口袋,双手插腰,看着D。她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嘴角撇着,眼睛眯着,像一个在决定“要不要接受这个挑战”的女王。

Lidina“我没有说不做,”L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尖锐的、刻薄的、像刀片刮过玻璃一样的质感,“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他真的睁开眼,我能不能对他说‘哟,醒了?睡得好吗?你的梦里有没有人尖叫?’”

DawnD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写道:“可以。只要不涉及信息获取,任何言语都可以。”

L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友善的弯,是一种“好,那我就可以尽情发挥了”的、带着预谋性的、像一个人在打开一个包装前、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时会露出的表情。

T站在容器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切。他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但他的手——左手和右手——都在口袋里面微微握着拳。不是紧张的握拳,是那种“我在计算”的握拳。他在想一件事:如果S先生真的能在封印状态下通过某个缝隙向外看,如果他能看到L——那个说“恶心”的、对他没有任何需求的存在——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在他和S先生相处的那些日子里,S先生曾经在一个极为罕见的时刻——在血河流速降到他最低值、穹顶光点全部变暗的那种时刻——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T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samuelS先生说的是:“我想要一个人不会害怕地站在我面前。”

T当时没有回应。他以为那是S先生在自言自语。但现在,站在这个容器前面,看着L站在容器的另一侧、用一种“我随时准备说刻薄话”的姿态叉着腰、嘴角弯着预谋性的弧度的样子,他开始觉得那句话不是自言自语。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比“我需要控制你”更古老的东西。

T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口袋里微微握紧了拳头,像一个在黑暗中摸到一样东西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二、恐怖行为

容器里的水重新变得透明了。

不是“恢复”了透明度——是变得更加透明了。那种透明超过了正常的、你看到的“透明液体”的程度,变成了一种你在看到它之后几秒钟才开始意识到“它不在那里”的透明。像一块被彻底洗干净的玻璃,你看不到它,你只能通过它折射出来的光线变化来确认它的存在。

S先生还在里面,悬浮在正中央。他的身体在那种过度透明的水中显得更加苍白了,像一个被漂白过的、放在展览柜里的、用石膏做成的模型。他的白色球衣上的血渍图案在过度透明的介质中变得清晰了——那些曾经像地图上的山脉一样的深褐色纹路,现在看起来更像一种书法的笔触,像是某个古老文明的语言被写在了他的衣服上。

TristanT站在容器的前面。他一个人。D和X去调试新的观测窗口了。L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饿了,我去找点什么东西吃,你们不要在我回来之前把水罐子打破”,然后光着脚走了出去。

T没有回答她。他站在那里,看着容器里的S先生。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口袋。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空的,是一种在做某件事之前不让自己提前紧张起来的平静。

他回想起了一件事。不是记忆画面,是一段被“封印”在S先生意识边缘的、他在一次“午夜”对话中读到的残片。那种读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像一个人在冷风中突然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然后立刻就知道了那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行为。但他能感觉到它。S先生让一个人——一个在某个星球上的、普通的、做手工的、有着一双粗糙的、常年握着工具的手的人——做了一件事。那件事不是杀戮。那件事是“创造”。S先生让那个人——那个做手工的、手指粗糙的、能雕刻出比生命更精细的木质鸟的人——创造了一个东西。一个容器。一个和T现在面前这个容器外表相似的、但不是用来装水的东西。那个容器是用来装“声音”的。S先生让那个人把他自己的声音装进去。不是他的说话声,不是他的哭声,不是他的笑声。是他在雕刻木质鸟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工具和木头接触时的声音,那种细小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那个人做了。他把自己雕刻木质鸟的所有声音都装进了那个容器。然后S先生拿走了那个容器,放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只有那个容器,里面装着一个声音,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的、留在世界上的证据。

T站在容器前面,看着透明水中的S先生。他想起了那个行为。不是杀戮,不是毁灭,不是折磨。是“拿走”。拿走一个人生命中唯一的、真正的、不依靠别人而存在的东西——他自己的创造。然后把他剩下的、没有声音的、无法再做任何东西的、像一台被拔了电池的机器一样的东西,留在原地。

T以前不明白那个行为的逻辑。他以为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是一种更精巧的、更缓慢的、像水磨石一样的消耗。但他现在看着容器里的S先生——看着他被封在过度透明的水中、像一件被保存下来的标本——他开始明白了。

那不是折磨。

那是一种转移。S先生在把“创造”从他身上拿走的时候,他把它放进了自己的意识深处。他学会了那种创造的方式——不是用手,是用意识。他学会了把声音装进容器,把时间装进容器,把一个人的全部存在装进容器。然后他把自己也装了进去。

T伸出手,掌心贴着容器的表面。水的温度通过透明壁传到了他的手掌上——不是冷的,不是暖的,是一种“不存在温度”的温度,像一个人把手伸进一种你可以忽略它的存在的介质中。他感觉到什么在他手掌下面的水层里在动——不是S先生的身体在动,是水的密度在他触碰的地方发生了细微的、像一扇门在打开之前会发出的那种振动。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容器里传出来的——是从他的记忆里传出来的。是S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samuel“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能做那些事情吗?不是我天生就会。是我学来的。从每一个被我拿走了创造的人身上学来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教了我一样东西——他们自己不会的东西,他们不知道他们拥有直到我拿走它的东西。我杀他们之前,我先拿走。杀只是最后一步。”

T收回了手,放在身侧。

他看着S先生那闭着的、苍白的、没有睫毛的眼睑。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离开了房间。

他的口袋里有一个东西——一个他很久以前放进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像一颗被忘记的种子一样的东西。它在微微发烫。像一个人的声音,被装进了一个容器,在那里等待被听到。

samuel恐怖行为不是杀戮。恐怖行为是“让你变成他自己”。

那是S先生教给T的最后一课。但不是通过语言教的。是通过他已经装进T意识里的那些——被S先生拿走的、装在容器里的、一直在等待被打开的——声音教的。

T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声音很轻。咔嗒。

像一颗种子被种下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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