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的黑暗不是那种简单的没有光线。
叶尘踏入中央调控塔底层的瞬间,那种浓稠的、几乎带有实质感的黑暗就像活物一样朝他涌了过来。他伸出手,明明睁着眼睛,却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空气变得又冷又湿,带着一股地下深处才有的土腥味,和他之前在街道上闻到的铁锈味完全不同。
他站住不动,用三秒钟调整呼吸,然后抬起了右手。
醒梦人的能力在梦境中有一种独特的运用方式——直接改变认知结构。简单来说,就是让你“相信”某样东西存在。普通人做梦的时候偶尔也能做到,比如梦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刀,或者身后长出了翅膀。但那种改变是零散的、无意识的,醒梦人要做的,是将这个过程变成一种精密的、可控的技术。
叶尘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清晰地构建出一个物体的形象——长度、重量、材质、温度、握在手中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精准,不能有任何模糊。认知构建最忌讳的就是“大概”,你哪怕只是对刀刃的厚度有一丝不确定,那把刀在砍到东西的时候就可能碎成碎片。
三秒之后,他感觉到右手掌心多了一股实实在在的重量。
叶尘睁开眼,一柄手电筒已经稳稳地握在他手中。漆黑的表面,防滑纹路的橡胶握把,尾端的按钮。他按下开关,一道刺目的白光撕开了面前的黑暗。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同时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看清。
塔的底层大厅原本应该是一个宽敞的开放式空间,在现实世界里,这里摆放着各种监控设备和调控终端。但在陈述的梦里,大厅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人”。他们的外形是人类,但每一个都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扭曲着——有的四肢反折到了不可能的角度,有的脖子拧成了一个螺旋,有的躯干被压扁得像一张纸。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缝,像是被烧制失败的陶瓷。
最可怕的是,他们全都在动。
不是走,不是爬,而是抽搐。那种间歇性的、毫无规律的抽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拉扯他们的肌肉。他们的眼睛全部大睁着,瞳孔扩散到了最大,以至于整只眼睛看上去几乎全是黑色的,只有边缘残留着一圈极细的眼白。
叶尘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认出了这些东西——梦傀。当一个梦境主人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时,梦境中被遗弃的、被主人遗忘的“角色”就会变成这样的形态。它们是残缺的,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行为模式,没有思维,没有意识,但会对任何不属于这个梦境的“异物”产生反应。
而他,就是那个异物。
离他最近的一个梦傀率先做出了反应。它的脖子咔哒一声转了回来——那声音像是干枯的树枝被生生折断——黑色的眼睛锁定了叶尘手中的光源,然后它的嘴张开了。那张嘴越张越大,超出了人类颌骨应有的活动范围,嘴角的皮肤撕裂开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肌肉组织,但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它发出了一种声音。
那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胸腔里,从腹腔里,甚至从骨骼的缝隙间挤出来的。那个声音只有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清晰地让人头皮发麻。
“醒。”
叶尘没有等它说完。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同时开始认知构建。这一次他构建的是更大、更复杂的东西。金属的冰冷触感在掌心蔓延,零件的咬合声在意识中咔嗒作响,弹链的重量、握把的角度、枪管的长度、膛线的螺旋——每一个参数都在他的脑海中精确到微米级别。
当第一个梦傀以一种扭曲的、类似于四肢着地的姿势朝他扑过来的时候,叶尘的双手已经各自握住了一件东西。
左手是防爆盾牌,一米二高,六十公分宽,透明聚碳酸酯材质。右手是泵动式霰弹枪,十二号口径,弹仓里压满了鹿弹。
他扣下扳机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大厅里炸开,霰弹的散射面在近距离内几乎覆盖了半条走廊。冲在最前面的梦傀被弹丸正面击中,灰白色的躯体上炸开十几个窟窿,整个人被冲击力打得向后飞出,重重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
但子弹造成的伤害并没有让它们退缩。那些窟窿里没有血流出来,伤口边缘的灰色组织像熔化的蜡一样蠕动着,缓慢地重新聚合。而其他的梦傀则同时动了起来,几十具扭曲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朝叶尘涌来,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它们像蟑螂一样在所有的表面上爬行,嘴里反复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醒。”
“醒。”
“醒。”
那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叶尘咬紧牙关,盾牌护在身前,霰弹枪不间断地开火。每一发子弹都能暂时遏制住最近的几只梦傀,但更多的会立刻填补上来。他且战且退,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大厅的结构,寻找通往塔顶的路线。
他在大厅的尽头看到了一扇半开着的金属门,门后隐约能看到向上的楼梯。距离大约四十米,但中间隔着至少三十只梦傀。
“那就三十只。”叶尘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把霰弹枪的枪口抵在了盾牌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冲锋。
防爆盾牌撞开第一只梦傀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超过预期的阻力。这些东西比看上去要重得多,它们的身体密度似乎和正常人类完全不一样。第二只、第三只接连撞上来,每一次撞击都让盾牌向后滑退几厘米,他前进的速度被大幅度拖慢。而那些没有被盾牌挡住的梦傀开始从侧面和上方进攻,有两只从天花板上直接跳了下来,叶尘侧身避开一只,另一只的爪子擦过他的肩膀,在他认知构建出来的防护服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划痕。
防护服是凯夫拉材质的,能挡住普通刀具的切割,但那梦傀的指甲像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差一点就划穿了纤维层。叶尘心里警铃大作——这些东西的物理攻击力远超出他的预期。他反手一枪托砸在那只梦傀的头上,把它打翻在地,然后抬脚踩碎了它伸过来抓他脚踝的手掌。
四十米的距离,他用了将近两分钟才通过。
当他终于撞开那扇金属门、回身用盾牌死死抵住门板的时候,门外的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铁皮。他大口喘息着,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滴下来,嘴里还咬着那把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抖动着。
他不敢停太久。那个老人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天快黑了”。
叶尘开始沿着楼梯向上跑。中央调控塔在现实世界里一共有四十七层,他不知道陈述在梦里把这里改造成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每往上爬一层,空气中的压力就增大一分。那种压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压,而是精神层面的——是梦境主人的意识对这个空间的掌控力。越靠近核心区域,主人的意志就越强,同时也就越危险。
爬了大概二十层之后,楼梯间墙壁上的纹路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像是血管一样蠕动的暗红色纹路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密集,它们不再是附着在墙壁表面,而是像根系一样嵌入了墙体深处,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脉动着。
叶尘伸手靠近那些纹路,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中渗出。这整座塔都是有生命的,或者说,陈述的潜意识正在把这座塔变成一个活物。
他突然明白了那些梦傀为什么会说那个字。
“醒”。
那不是它们要对他说的,那是陈述在这个梦境深处,对自己说的话。他在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醒来。这种矛盾在他梦里撕裂出了那些东西——它们是他自我意识的碎片,是那个被压抑的真相不断敲打梦境外壳时漏进来的回音。
叶尘继续往上爬。
第三十层的时候,楼梯间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空间。整层楼被打通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光球——不是灯泡或者火焰那种光源,而是一团纯粹的、金色的、不断旋转的光。它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也照亮了站在光球旁边的那个年轻男人。
陈述。
他和躺在入梦胶囊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家居服。他站在那团光芒旁边,一只手伸进光球里面,正缓慢地搅动着,像是在搅拌一锅汤。
但真正让叶尘停下脚步的,是陈述身后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扇门。
一扇立在地面中央的、没有依附任何墙壁的金属门。门框上锈迹斑斑,和之前老人在擦拭的那扇门一模一样,门面上用红色的痕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出口”。而这扇门正在被推开。门缝里伸进来几根巨大的、漆黑的手指,那些手指表面粗糙得像千年老树的树皮,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手指缓慢地、坚定地扒着门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门从外面拉开。
门缝越来越宽,门那边的黑暗比塔底的黑暗更加深沉,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本身在靠近它的时候就会被吞噬掉。叶尘盯着那道门缝看了不到两秒,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思维往外面拽,往那团黑暗中拽。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从那种吸力中挣脱出来。
“你不应该来这里。”
陈述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没有回头,手还在那团光球里搅动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
“之前的两个醒梦人也是这么说的。”叶尘稳住心神,握紧了手中的霰弹枪。
陈述的手停顿了一下。
“之前那两个,”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叶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和入梦胶囊里沉睡的面容截然不同——眼眶凹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蜡纸。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扇门里涌出来的黑暗,“他们没有走到这一层。”
“他们在哪里?”叶尘问。
陈述的嘴角缓缓地向上翘起,那个笑容让叶尘想起了楼下那个老人,但陈述的笑容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疯狂。
“他们变成了我这个梦里的居民。”陈述说,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扇正在被巨大手指一点点掰开的门,“就像你很快也会变成的那样。”
话音刚落,整座塔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从上到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顶端猛击了一下的纵向震动。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一些不知名的碎屑,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同时猛地膨胀了一倍,脉动的频率骤然加快。
那扇门又被打得更开了一些。
叶尘看到门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那是一只和人脸差不多大的、横着的椭圆形眼睛,瞳孔是竖着的,虹膜的颜色是一种肮脏的暗黄色,像化脓的伤口。那只眼睛没有看任何别的地方,它直直地盯着陈述的后背,瞳孔缓慢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叶尘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它直接出现在他的大脑里,绕过了所有的听觉器官,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那个声音苍老、低沉、带着某种让人本能恐惧的频率,它说了一个词。
“醒。”
陈述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的血红色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被冒犯的暴怒,猛地转过身去对着那扇门,右手从光球里抽了出来。他的手指间缠绕着无数根金色的光线,那些光线像是弹力绳一样被拉得极长,连接着光球内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
“我说了,这是我的世界!”陈述吼道,声音嘶哑而尖利,和他之前平静的语气判若两人,“我创造它,我控制它,我说了算!谁也别想让我醒!”
他把那些金色光线猛地朝门的方向甩了过去。光线在空中炸开,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那只黑漆漆的手和那只暗黄色的眼睛。门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带着痛意的低吼,那些巨大的手指向后缩了一点,门缝缩小了几厘米。
但只是几厘米而已。
几秒钟之后,那些手指再次向前推进,而且这一次推得更用力。门框发出了金属被扭曲的刺耳声响,螺丝和铆钉一颗颗崩飞出来。门缝后面,第二只暗黄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陈述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叶尘没有动。他的目光在陈述和那扇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陈述手中那些金色光线上。
他看明白了。
那些光线的另一端连着的不是光球,而是这个世界本身。陈述把自己的意识投射到了这整个梦境里,用自己精神力量维持着这个世界的运转。街道、建筑、天空、灰尘、那个擦门的老头、楼下那些扭曲的梦傀,全都是他精神能量浇筑出来的东西。而门那一边的东西——那个长着黑色手指和暗黄色眼睛的怪物——不是他造出来的。
那是他在试图压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