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梦人

叶尘站在D-7号空间岛屿的第七层通道里，透过巨大的透明屏障望向外面无边的星海。

这是一片被人工制造出来的居住区，每一条街道都干净得不像话，每一栋建筑都精确到毫米级别的对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那是维护机器人每隔四十分钟就会喷洒一次的空气净化剂。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各式各样的服务机器人在无声地穿梭——圆盘形的清扫机器人贴着地面滑过，六足货运机器人背着一箱箱生活物资沿着固定轨道前进，还有那些仿生人形的陪伴机器人，安静地站在每一栋楼的入口处，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微笑。

叶尘收回了目光。他来这个岛屿已经三天了，见到的人类不超过二十个。一千万人住在这里，但走在外面的人屈指可数。大部分人都缩在自己的居住舱里，被机器人无微不至地伺候着，连门都懒得迈出一步。

“醒梦人叶尘，编号XC-1073，身份确认。”戴在手腕上的环形终端弹出一道光幕，上面显示着这次的任务简报，“委托人：陈远洲，目标：其子陈述，男，二十四岁，于六天前进入梦世界，至今未醒。入梦时间窗口已进入倒计时，剩余四小时二十七分。”

叶尘扫了一眼简报下方的风险评级，上面赫然标着“A级”。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A级意味着目标的梦境具有高度不稳定性，醒梦人进入后有较大可能遭遇危险，甚至有概率永久陷落。

“A级。”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然后关掉了光幕，朝着目标所在的位置走去。

陈家的居住舱在第七层的东区，是一套占地面积不小的独立单元。叶尘按下门铃后，门几乎是瞬间就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是醒梦人？”男人的目光在叶尘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带着审视和急切，“编号XC-1073？我叫陈远洲，是我提交的委托申请。”

“我知道。”叶尘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屋内。

客厅的布置很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冷清。但在客厅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一台巨大的胶囊状设备，透明的外壳下面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男人，面容平静，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几根细细的管线连接在他的太阳穴和后颈位置，管线的另一头接入了胶囊底座的一台数据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各种脑电波数据和梦境活跃指数。

叶尘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数据终端上的数值。梦活跃指数高达百分之九十七，脑电波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几乎与清醒状态完全相反的波形。这是典型的梦世界患者体征——意识完全沉入梦境深处，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

“六天前的事，”陈远洲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他睡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跟我聊了几句，说最近在追一部新出的全息剧。然后他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机器管家去叫他的时候，发现怎么都叫不醒。我带他去医疗中心做了全面检查，身体完全健康，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说他只是……”

“只是在做梦。”叶尘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陈远洲沉默了。这个中年男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叶尘没有再多问什么。他从随身的装备箱里取出自己的入梦器——一台比医疗中心公用设备小得多的便携装置，银灰色的外壳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用来同步脑波频率的感应电路。他将入梦器固定在陈述的胶囊旁边，把两组感应贴片分别贴在陈述和自己的太阳穴上，然后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上坐了下来。

“入梦之后，外面发生的一切我都感知不到。”叶尘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所以你不用跟我说话，说了我也听不见。另外，如果我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没有主动唤醒自己，入梦器会自动启动强制唤醒程序。但如果强制唤醒失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陈远洲显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强制唤醒失败，意味着醒梦人自己也陷进去了。

“我签过知情协议了。”陈远洲说，“所有风险我都清楚。”

叶尘点了点头，伸手按下了入梦器的启动开关。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在下一秒席卷了他的整个意识。叶尘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然后朝着某个方向用力拉扯。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碎裂，视觉、听觉、触觉全部搅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三到四秒钟——在梦境穿越中这已经算相当短的时间了——然后所有混乱的感知突然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叶尘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条街道上。

这是一条他非常熟悉的街道——D-7号空间岛屿第七层的主干道，他半个小时前才刚刚走过的那条。但这条街道和他记忆中的那条完全不同。原本干净整洁的路面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灰尘，两旁的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和不知名的黑色霉斑，所有的灯光系统都停止了运转，只有头顶的人工天幕散发着一种病恹恹的、忽明忽暗的昏黄光线。那些无处不在的服务机器人全部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可怕，静到叶尘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他在陈述的梦里。

叶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活动了一下四肢。一切正常，运动机能完好，感官灵敏度没有明显下降。这是个好兆头，说明陈述的梦境至少在物理规则上还遵循着现实世界的逻辑，没有出现完全混乱的场景。他曾经进入过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梦境，那个梦里的重力方向每隔几分钟就会随机改变一次，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差点吐出来。

街道向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叶尘站在原地没有动，而是先集中注意力感知这个梦境的整体状态。梦境的气味、温度、光线、声音，所有这些细节都在向他传递信息。空气是干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焦糊味，温度大约在二十二度左右，不冷不热。远处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

最重要的是——整个梦境的结构非常稳定，甚至比大部分普通人的梦境都要稳定。这意味着陈述的意识在这个世界里陷得很深，他不是在做梦，他是“住”在这个梦里。

这是最棘手的情况。

叶尘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上的灰尘。灰尘很厚，至少有一厘米，说明这条街道在梦境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走过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沿着街道往前走。入梦后的第一步永远是搜集信息，找到梦境的主人，搞清楚他为什么不愿意醒来。

走了大约两百米，叶尘终于在街道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服，佝偻着背，正站在一栋建筑的门前，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门上的什么东西。叶尘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距离老人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好。”他开口说道，声音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老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盯着叶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老人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叶尘觉得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又有人来了。”

叶尘的心猛地一沉。

“又”？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老人家，”叶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在这里见过别的人吗？像我一样从外面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身继续擦拭那扇门。叶尘走近了一些，才看清老人在擦什么——那扇金属门的正中央，用红色的、像是铁锈一样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出口。”

老人的破布反复擦拭着那两个字，但那红色的痕迹怎么都擦不掉，就好像已经渗进了金属里。

“擦不掉的。”老人喃喃地说，“都擦不掉，谁来了都擦不掉。上一个来的人也擦过，上上一个也是，他们都擦不掉。”

叶尘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上一个，上上一个。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那些人，”他压低了声音，“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再次转过头看向叶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为清明的光，那一瞬间叶尘甚至觉得这个老人根本不像梦里虚构出来的人物。

“往东走，”老人说，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街道的尽头，“你会在最大的那栋建筑里找到你想找的人。但你得抓紧了。”

“为什么？”

老人的嘴角又扯出了那个悲悯的笑容。

“因为天快黑了。”他说，“在这里，天黑了以后，会醒的东西就不只是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人工天幕的光芒突然猛地闪了一下，那昏黄的光线肉眼可见地又暗了几分。远处那种低沉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清晰了，叶尘终于分辨出了那声音的来源——地面。那嗡鸣声来自地面之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脚下的深处缓慢地移动着，震得他脚底的灰尘都在微微跳动。

叶尘没有再犹豫，转身朝着老人指向的东方跑了过去。

他跑得很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两旁的建筑在他身侧飞速后退，那些布满锈迹的外墙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孔，无声地注视着他。脚下的灰尘被他的步伐扬起，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尘尾巴。

跑了大概一公里的距离，那栋“最大的建筑”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那是岛屿中心区域的中央调控塔，在现实世界里掌控着整个D-7空间岛屿的环境系统，而在陈述的梦境里，它变成了一座沉默的灰色巨塔，塔身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像是血管一样蠕动的暗红色纹路。

塔的底层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叶尘在门前停了下来，剧烈地喘息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是入梦器感应贴片贴在现实世界中他身体上的位置，也是醒梦人在梦境中用来启动紧急脱出程序的地方。

但他没有按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