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城的风是哑的。吹过断墙时没有声音,只把灰烬卷成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漩涡,贴着地面打转,像某种不肯散去的脚步。
黎走在前面。军靴碾过碎石,每一步都踩得不稳,但他没有停。掌心的碎片被他攥了太久,边缘已经嵌进指腹的纹路里,他也没松。那点温度太薄了,薄得像最后一口气,他怕一松手就彻底凉了。
眠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够在他摔倒时伸手接住,也刚好够在他回头时装作在看别处。
“黎。”
眠的声音不大,尾音被风削掉一半。黎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眠叹了口气,把肩上那支半废的扫描仪重新挎好。三个月了。自从那道通讯截断,黎就没再回头看过他一眼。不是生气,不是躲避,是另一种东西——像是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迷宫,所有该有的情绪都绕在里面,绕不出来。
前面是一片坍塌的钟楼。铸铁的钟架斜插在废墟里,钟面碎成了三四片,最大的那片上还残留着半个刻度。黎绕过它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眠也顿住了。
他看见黎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一堆碎砖。下面压着一只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但秒针还在动——微弱的、倔强的一跳一跳,像血管末梢在废墟底下继续搏动。
黎把表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黎”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划痕磨得只剩最后几个笔画。但黎认得那笔迹。那是眠的。
十七岁那年的训练营,他把自己的旧表塞进眠的背包,说:“等你找到北,我再教你认北斗。”眠当时笑他连地图都拿反,却还是把表戴上了。一戴就是六年,直到那场爆炸。
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表攥进掌心,和之前捡到的碎片叠在一起。两处温度贴着他的皮肤,像是两颗不肯熄灭的灰烬互相挨着。
眠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低头看见了那块表,也看见了黎后颈那道旧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是爆炸那天留下的。那天眠从塌陷的指挥台底下爬出来,浑身是血,第一眼看见的是黎的背影。黎蹲在废墟中央,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布料,从头到尾没有转过身来。
“走吧,”眠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还有三个信号点。”
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眠跟上去,这一次他走到了黎的右边,肩并肩差半个身位。两个人的影子在斜落的夕光里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叠在一起。
废城的中央广场到了。旗杆歪斜地插在正中间,旗面早就烧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旗杆底下摆着十几双鞋,大大小小,样式各异,有的鞋带还系着,有的只剩一只。
黎在最左边那双黑色军靴前停下来。靴子外侧有一道划痕,是他在训练营踢到铁丝网留下的。他把这只靴子脱在这里,然后走向了广场中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也曾站在这里,等着什么人回来。
眠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黎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只靴子的鞋尖,然后长久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风卷起一张纸,从旗杆底座下翻出来,贴着地面滑到黎的膝边。纸被揉皱又展平过很多次,边角毛了,字迹也洇开了大半。但黎认得那个笔迹。眠的。
“北斗第七颗,叫摇光。你找到了吗?”
黎攥着那张纸。碎片、表盘、纸条,三样东西在他掌心里叠成一叠,温度渐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份是谁的。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碎渣:
“我找到了。”
他说。
“我一直都找得到。”
眠在身后安静地站着。风停了,废城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秒针跳动的声音——那支旧表,还在走。
黎没有回头。但他把手伸到身后,掌心摊开,朝着眠的方向。
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指腹上有血痕,掌心里躺着三样残破的东西,还有一小块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够放另一只手掌。
他走过去,握住了。
(第二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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