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的硝烟味还没散,眠几乎是凭着本能朝那道光走。脚下的碎石硌着军靴,每一步都踩得不稳,掌心的碎片却被他攥得发烫,像是攥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温度。
灵索斯在他身后喊了句“小心点”,他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示意自己听见了。
银蓝色的光芒已经弱了下去,像燃尽的余烬,只剩一点微弱的光从坍塌的建筑缝隙里漏出来。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些发紧——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熟悉到哪怕只剩一点余温,他也能精准地找到源头。
“黎?”他放轻了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断壁的呜咽声,和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眠绕开半塌的梁柱,终于在一片狼藉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半跪在地上,银蓝色的长发被尘土染得发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右手撑在地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另一只手则虚虚护着胸口,那里的光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余下一点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听见脚步声,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疼痛。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眠的脚步顿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眠的目光落在他护着胸口的手上,那里的光晕在一点点变淡,像是随时会熄灭。他想起刚才那道刺破乌云的强光,想起黎挡在所有人前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疼。
“无碍。”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任务完成了。”
“任务?”眠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在你眼里,就只是任务吗?”
黎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不然呢?”
又是这样。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早该知道的,他的神明永远这样,不懂他的恐惧,不懂他的不安,不懂他藏在每一次祈祷里的“别离开我”。他只会在危险来临时挡在前面,用最直接的方式保护所有人,却永远读不懂信徒眼底的脆弱。
眠走上前,蹲在他面前。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黎护在胸口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黎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躲开。
“很疼吧?”眠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是神明,保护信徒是应该的。”
“可我不想你这样。”眠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哭腔,他攥住黎的手,掌心的碎片硌得他生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我宁愿你……别救得这么拼命。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看见你这样。”
黎的眼神动了动,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眠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他该怎么跟他的神明解释,那种怕失去的恐慌?该怎么告诉他,他挡在前面的样子有多耀眼,又有多让人害怕?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声重复:“没有为什么。”
风又起了,带着远处硝烟的味道,吹起黎额前的碎发。他看着眠泛红的眼眶,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
“别哭。”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不会有事的。”
眠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黎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别开脸,想擦掉眼泪,却被黎轻轻按住了。
“你……”眠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点委屈,“你到底懂不懂啊?”
黎没说话,只是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笨拙,却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我不懂。”他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学。”
眠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黎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一点认真:“你说的那些,我不懂。但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学着懂。”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愿意说。”
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他看着黎库斯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惧,好像都有了一点微弱的回应。
他攥紧了黎的手,掌心的碎片硌得他生疼,他却觉得这是他和神明之间,最真实的连接。
“好。”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哭后的沙哑,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告诉你。”
黎看着他,微微弯了弯眼。那不是什么明显的笑容,却像是冰面裂开的一道缝,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远处传来灵索斯和利西亚收拾东西的声音,废墟里的风还在吹,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刺骨的寒意了。眠蹲在黎库斯面前,握着他微凉的手,忽然觉得那些漫长的等待,好像都有了意义。
他的神明或许不懂他的恐惧,不懂他的不安,不懂他藏在祈祷里的依赖,但他愿意学。愿意听他说,愿意试着懂。
眠低下头,把脸埋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黎,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黎轻轻“嗯”了一声,掌心的光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