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乘轿回到隆福寺行宫,脑海里仍盘桓十四最后的视线,交织着不舍,牵挂,亦含隐忧,凝睇良久,沉默胜过千言。
临别之际,十四尽数压下满腹腔怨怼,化作万般无奈的妥协。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字字沉实郑重,落在风里:“你自己,务必保重身体。”
寥寥一语,道尽所有。
若曦心头沉沉。她心知,他们君臣疏离、兄弟陌路,此生聚散已然无定。或许此生便是如此,不必朝夕相见,只需遥遥相望、各安一隅,知晓彼此尚且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娘娘?”
菊韵的唤声倏然响起,若曦纷乱绵长的思绪被打断,睫羽轻颤,缓缓回神,平和地问:“唔,什么事?”
菊韵捧着一枚铜鎏金手炉,小心翼翼递至她掌心,贴心说:“手炉已经添足暖炭,秋风太凉,娘娘快暖暖手,免得冻着。”
若曦拢住手炉,指尖摩挲着炉身繁复精致的缠枝纹路,暖乎乎的温度透过炉壁一点点熨帖开冰凉的手掌。
看着她苍白倦怠的面容,眉宇间久久萦绕的郁郁沉色,梅香也紧接着劝慰:“娘娘方才谒陵受累,又吹了许久冷风,气色瞧着极差。奴婢们扶您回寝殿歇歇,喝口热茶暖一暖,也好缓一缓气力”
“我无妨,并不累。”
若曦轻轻摇头,婉言回绝。端起案上刚上的清茶,浅啜一口,稍稍抚平了胸口的滞闷。
静默片刻,她抬眸看向梅香,吩咐:“你去将一直在门口的总管太监唤来,我有话问他。”
梅香当即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名的太监低头哈腰,碎步入殿,身姿恭谨至极。
此人便是隆福寺行宫总管秦安海,隶属内务府,长年驻守遵化陵寝行宫,平日里极少得见天颜。今日皇贵妃銮驾先行至此,他便一直肃立殿外候旨,不敢有半分懈怠。骤然得娘娘传召,心底又敬又畏,全然是诚惶诚恐之态。
“奴才秦安海,叩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若曦语声清淡,开门见山,“唤你过来,是有一人想要向你打听。”
秦安海连忙起身,低眉顺眼,恭谨回道:“娘娘尽管垂询,奴才驻守遵化多年,此间大小人事事宜,无一不知,定据实回禀。”
“你可认得李德全李公公?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闻言,秦安海心头微沉。李德全乃是先帝跟前侍奉数十年的贴身近侍,宫中无人不尊、无人不识。先帝大行之后,他主动请旨远赴遵化,常驻景陵守陵,庇护陵寝清净。偌大遵化内务府上下,无人不敬他、敬他半生忠谨,事事以他为先。
只是世事无常,终究难逃零落。
秦安海垂着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肃穆,低声据实回禀:“回娘娘的话,李公公奴才自然认得。只是李公公年事已高,身子股不算硬朗,两月前在景陵清扫陵阶时不慎失足摔伤,缠绵病榻数日,终究是……仙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