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你就是那个晋太郎，”她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你在那辆巴士上，你坐在靠窗的位置，你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你回头看我了——你回头看我了！”

巴士。大衣。回头看。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钥匙，插进晋太郎脑海深处那些被锁死的记忆之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他在村口的巴士站等车，那是那年冬天最后一班离开山村的巴士。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巴士发动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就是这么一眼，他看到了路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踮着脚尖往巴士的方向张望。

他们的目光在漫天大雪中撞在了一起。

那个女孩的嘴在动，她在说什么。隔着巴士的玻璃窗和大雪，他听不清，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

“不要走。”

他当时没有在意。他转回了头，巴士继续往前开，那个女孩的身影在后车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白茫茫的世界里。

然后——

然后巴士在结冰的山路上打滑，冲破了护栏，翻下了山谷。

晋太郎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巴士坠落时的失重感，金属被挤压变形的刺耳声响，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最后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画面——

不是他在东京的生活，不是他丢掉的工作，不是跟他分手的女朋友。

是那个在雪地里朝他呼喊的女孩。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是在那年冬天路过这个山村的时候，在村口见过她一面。她大概是在等什么人，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东西，像是一本日记本。他当时只是多看了她一眼，仅此而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那个陌生女孩的脸，但他就是想起来了。那张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死后，他的意识没有消失。它回到了那个山村，回到了那辆巴士到站之前的时刻。他下了车，走进了村子，住进了那间老宅。然后——

然后他见到了七海。

“你等的人，是我。”晋太郎抱着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一直在等的，是那辆巴士上的我。”

七海在他怀里拼命地点头。

“可是你走了，”她哭着说，“你上了那辆巴士，我喊了你，你没有听到。我在那口井里死过一次之后，就一直被困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我是因为那口井才走不了，后来我才发现不是的。我走不了，是因为我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句话是对你说的，可是你不在，你走了，我找不到你，我每年冬天都在这里等，等到村子都快空了，等到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了，你都没有来——”

“我来了。”晋太郎把她抱得更紧了，“你看，我不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