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说先发制人的时候,蒋弥弥以为他会召集兄弟、制定战术、然后亲自带人杀上门去。毕竟他是东星五虎,旺角坐馆,手底下三百多号兄弟,地盘横跨油麻地、尖沙咀、旺角三大片区。要动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乌鸦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极其低调的打扮——黑色T恤,深灰色夹克,牛仔裤,帆布鞋,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暗银色的戒指,和蒋弥弥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是一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黑帮堂主,倒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旺角青年。
“你今天不打领带了?”蒋弥弥靠在门框上打量他。
“今天不打。”乌鸦从抽屉里拿出两副蓝牙耳机,一副塞进自己耳朵里,一副递给她,“戴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摘,我会一直跟你说话。”
蒋弥弥乖乖戴上耳机。他调了调手机,耳机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测试。能听到吗?”
“能。”她说,声音从自己这边传过去,又从他那边传回来,有一瞬间的延迟,像是他在她耳朵里说了两次话。
“好。”乌鸦拉开门,“走。今天不带兄弟,不带枪。就你和我。先查清楚那个沈渡在凡间到底布了多少棋子。”
“怎么查?”
“从源头查起。”乌鸦回头看了她一眼,“泰国。”
蒋弥弥愣住了:“你要去泰国?”
“不是去泰国。”乌鸦按了下楼的按钮,嘴角勾起来,“是去找去过泰国的人。第一个——当年给坤叔带路去见降头师的中间人。这个人一直躲在澳门,这两年都没露过面。阿鬼昨晚查到他在氹仔码头开了一家海鲜餐厅,用的假身份。”
“我们要去澳门?”
“不用。”乌鸦走出电梯,拉开停在楼下的那辆丰田——不是他常开的黑色奔驰,而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银色丰田卡罗拉,车牌号蒋弥弥没见过,车身还带着几道不起眼的划痕。这辆车混在香港街头跟任何一辆买菜车没有区别。“有人已经把他‘请’过来了。”
蒋弥弥系好安全带,意识到这个男人在昨晚她睡着之后还做了很多事。
车子穿过海底隧道,一路往新界方向驶去。香港的高楼大厦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新界北部的工业区。废弃的货仓、生锈的集装箱、长满杂草的空地,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这里跟旺角的霓虹灯海完全是两个世界。乌鸦把车停在一间不起眼的铁皮仓库门口,熄了火。仓库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看到乌鸦下车,立刻挺直了腰板喊“乌鸦哥”。
“人在里面?”乌鸦问。
“在。阿鬼哥凌晨三点把他从澳门带过来的,没惊动任何人。”
“他招了吗?”
“还没有。嘴很硬,说要见老大才开口。”
乌鸦点了点头,牵起蒋弥弥的手往里走。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蒋弥弥注意到他推门之前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虎口。她之前在魔界见过这种手势,是魔族战士上战场前对同伴做的无声暗号。意思很简单:别怕,我在。
铁皮仓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海腥气。仓库正中央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手指上有三个金戒指。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脸上有几块青紫,但神情依然嚣张。看到乌鸦走进来的时候,他甚至笑了一下。
“哟,东星的乌鸦哥?这么大阵仗把我从澳门弄过来,怎么,想请我吃早餐?”
乌鸦没有理他。他拉了一把椅子在男人对面坐下,又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让蒋弥弥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客厅里一样从容。
“你叫阿B。”乌鸦吐出一口烟,声音很平淡,“五年前帮坤叔跑腿去过一趟泰国。在曼谷待了四天,期间帮坤叔联系了一个叫阿赞蒙的降头师。坤叔给了你二十万港币的跑腿费。”
阿B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表情:“五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你记不记得没关系。”乌鸦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阿B面前的地上。几张照片散落开来,上面是阿B的家——澳门氹仔的一栋小楼,门口停着他的丰田车,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窗户的特写,窗户里面,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婴儿在喂奶。
阿B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他妈——”
“你老婆,你儿子,你妈住楼下。”乌鸦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念一份采购清单,“你儿子四个月大,刚学会翻身。你老婆在休产假,下个月回银行上班。你妈每天早上六点去街市买菜,雷打不动。”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现在,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的事?”
阿B的嘴唇在发抖。他脸上的嚣张气焰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呲的一声灭了。他看着乌鸦,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道上的规矩,祸不及家人——”
“你不是道上的人。”乌鸦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中间人,拿钱办事的掮客。你这种人不在道上,不受规矩保护。给你三秒钟,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说漏一个字,你老婆明天就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你戴了三个金戒指的左手。”
“一。”
“乌鸦哥你不能这样——”
“二。”
“我说!我说!”阿B整个人都在抖,声音变了调,“五年前坤叔找上我,说要去泰国找一个降头师。我在曼谷有个堂哥是开出租车的,他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帮我搭上了阿赞蒙。阿赞蒙在一个叫什么邦兰的村子里,离曼谷两百多公里,开车要三个小时。我带坤叔去了,见到阿赞蒙,他们在屋子里谈了大概两个小时。我全程在外面等,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出来之后坤叔脸色很难看,一路上都没说话。回到曼谷之后他给了我二十万现金,让我把去泰国的事烂在肚子里。后来——后来他又去了一次泰国,没让我带路,自己去的。那次回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阴,很狠,看人的眼神都不对。我怀疑他第二次去的时候被那个降头师做了什么手脚,但我没证据,也不敢问。后来我就躲到澳门去了,因为坤叔出事之后我怕被牵连。我知道的就这些,全都说了,一个字都没漏。”
乌鸦听完,沉默了几秒钟。“那个降头师,阿赞蒙,你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绝对没有。那个地方太邪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去第二次。”
“村子叫什么名字?”
“邦——邦兰。泰语的意思是莲花村。”
乌鸦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低头看着阿B,阿B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花衬衫。“我会让人查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如果有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地上那张他老婆抱着婴儿的照片捡起来,轻轻放在阿B的膝盖上。这个动作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阿B看着膝盖上的照片,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假。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放过我家人。”
乌鸦没有回答。他牵起蒋弥弥的手,转身走出了仓库。仓库外面,阿鬼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乌鸦出来,立刻迎上去:“乌鸦哥,怎么样?”
“邦兰村,阿赞蒙。查。”乌鸦打开车门让蒋弥弥上车,“越快越好。”
“明白。”阿鬼转身要走,又被乌鸦叫住。
“里面那个人,别动他。查完之后放他回澳门。”他顿了顿,“把他老婆孩子的照片还给他,原件和底片都还。”
阿鬼愣了一秒,然后点头:“明白。”
车子驶出新界工业区的时候,蒋弥弥终于开口了。“你刚才在仓库里,”她说,“演的吧。”
乌鸦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演的?”
“你拿他老婆孩子威胁他。”蒋弥弥说,“但你不会真的动他们。因为你专门安排阿鬼去还照片,连底片都要还。你就是吓唬他。”
乌鸦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很爱他老婆。钱包里塞着结婚照,手机屏保是他儿子。这种人吓一吓就会全招,不用真的动手。”
蒋弥弥看着他。阳光从车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这个人在仓库里把阿B吓得痛哭流涕,转头却让人把照片的底片都还回去。他嘴上说着“祸不及家人是规矩”,但他心里想的不是规矩,是他知道一个爱老婆爱孩子的男人,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里。哪怕这个人帮坤叔做过事。
“你心软。”她说。
“你再说一遍?”乌鸦挑眉。
“我说你很温柔。”蒋弥弥改了口,弯起眼睛,“你对坏人凶得要死,但对好人——哪怕只是稍微没那么坏的人——你都留了情面。”
乌鸦别过脸去看窗外,耳朵又红了。过了好几秒,他才闷闷地说:“那是因为你在我车上。你不在的话,你看我留不留情。”
蒋弥弥笑出了声。她伸手拨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铃,铃铛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窗外的阳光很好,新界的天空比港岛开阔,大片的云朵在蓝天上慢悠悠地飘。她忽然觉得,只要他在身边,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可怕。
回到旺角已经是中午了。乌鸦把车停在堂口楼下,但没有急着上去。他靠在驾驶座上,摘下蓝牙耳机,揉了揉眉心,像是在脑子里整理刚才得到的信息。
“邦兰村,阿赞蒙。”他说,“坤叔五年前去找过这个降头师,第一次去了谈了两个小时,没什么异常。第二次他自己单独去,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按阿B的说法,坤叔很可能是在第二次去的时候被下了降头。然后坤叔回来之后开始暗中对蒋天生下手,用的就是降头术——也就是你后来在浅水湾驱掉的那个怨灵。”
“时间线对得上。”蒋弥弥点头,“如果坤叔是被降头控制了才去害蒋天生,那沈渡的布局至少从五年前就开始了。甚至更早。”
“沈渡不会自己出手。他会找代理人。”乌鸦分析道,“坤叔是一个。笑面虎可能是下一个——他从牢里出来之后跟泰国人搭上了线,多半也是沈渡在背后牵线。沈渡在用降头师控制香港黑帮的人,一步一步渗透进来。”
蒋弥弥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如果他控制的人够多,他就可以在香港地下世界织出一张网。到时候不管是东星还是洪兴,任何一个堂口都可能有他的人。他要让蒋天生——让我叔父——在失去身边所有人的过程中慢慢崩溃,最后变成怨灵的容器。等怨灵重新占据蒋天生的身体,他在凡间就有了一个位高权重的傀儡。到时候他想做什么,都没人能拦。”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抢在他把网织完之前,把他的棋子一个一个拔掉。”乌鸦拿出手机,打给阿鬼,“鬼,再加一单。查所有跟坤叔去过泰国的东星成员,时间范围五年,一个不漏。另外查笑面虎在葵涌那几个泰国人的背景,能挖多深挖多深。”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接电话的是陈耀。
“耀哥。有件事跟蒋先生商量——不是商量,是通知。”乌鸦的语气很客气,但措辞一点都不客气,“沈渡的人已经在渗透洪兴的底层了,建议蒋先生尽快清理门户。我这边有消息会同步给你。”
电话那头的陈耀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去请示蒋天生了。过了不到一分钟,陈耀的声音传回来:“蒋先生说了四个字——‘尽管去做’。”
乌鸦挂了电话。蒋弥弥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调度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有多能打,而在于他冷静。面对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来自六界深处的敌人,他没有害怕,没有慌乱,只是像处理任何一场帮派火并一样,有条不紊地分析、部署、推进。而这份沉稳和缜密,此刻全都是为了她。
当天深夜,阿鬼的消息回来了。邦兰村确有其地,在曼谷西北方向约两百三十公里,是一个不到两百户的小村子。阿赞蒙是村里唯一的降头师,在当地小有名气,但很少跟外来人打交道。五年前开始,他忽然变得活跃起来,频繁接待来自中国香港的客人,收的价码也水涨船高。
笑面虎接触的那几个泰国人中,有一个是阿赞蒙的弟子,名叫巴颂,二十多岁,三个月前从曼谷来到香港,以走私贩的身份混进了葵涌码头。他和笑面虎搭上线的时机恰好是笑面虎出狱后的第二周——太快了,像是专门在等他。而沈渡的照片,阿鬼用了所有渠道去查,结果令人意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入境记录,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任何一张证件上的照片能对上那张脸。他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本来就不是凡人。”蒋弥弥说,“他在凡间用的身份一定是伪造的。那个穿黑色唐装的身体,很可能也不是他真正的身体。”
“那他真正的身体在哪?”乌鸦问。
蒋弥弥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乌鸦后背发凉的话:“可能在六界之中的任何一个角落。也可能——在凡间的某个地方,藏在一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容器里。就像他用怨灵寄生蒋天生一样,他自己也可能寄生在某个人身上。”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窗外的霓虹灯依然亮着,旺角的夜晚依然是那座喧嚣热闹的闹市。但在这间公寓里,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雨还没有来。
过了很久,乌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上次你回魔界,走了两年。”他说,“下次你再回去,我跟你一起。”
蒋弥弥愣住了。“你疯了?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了跨界的空间撕裂——”
“那我就去找办法。”乌鸦转过身,表情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个沈渡能做得到,我也能做得到。我从来没被任何人吓退过,一个八百年不敢露面的缩头乌龟也别想。”
蒋弥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那道淡淡的刀疤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乌鸦,听着。我活八百多年,见过无数人,没有一个比你更倔。”
“那你还挺有眼光。”
蒋弥弥忍不住笑了,又在一秒之内收回笑容,眼眶却红了。“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哪天我撑不住了要一个人扛,你就把这个戒指——”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摘下来,砸在我脸上,把我砸醒。”
乌鸦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但力道很稳。“不会有那一天。”他说,“那个沈渡,不管他是谁,做错了一件事。他不该动你的人。”
蒋弥弥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眼睛。远处太平山顶的方向,风正从海上涌来。山道旁老榕树的气根在黑暗中无声摇曳,像许多只尚未合拢的手掌。而属于他们的战役,已经在黎明前悄然打响。